
梦中的她(散文)
作者//郭有生
那梦是何时潜入的,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醒来时,窗纱外还是沉沉的、未化开的蟹壳青,而我的心,却像被一方浸润了晨露的旧宣纸轻轻覆住了,凉而软,带着隔宿墨韵般恍惚的幽香。梦里的一切,并非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是一个静笃的、被黄昏光照透了的侧影,却比许多历历在目的白日更加清晰,更富重量。我于是闭上眼,任由自己再一次沉入那由潜意识织就的、无重力的水域,去打捞那一片吉光片羽。
那似乎是在一个极空旷又极丰盈的所在——一个现代格局的书画展览。四壁是冷冷的、能照见人影的素白,灯光设计得极考究,一束束如同有形的聚光灯,只肯吝啬地照亮画轴与展签,将大半的空间慷慨地留给游移的暗影与呼吸。空气里悬浮着极细微的、新装裱的糨糊气味,混合着某种淡而恒久的檀香,吸入肺里,有种肃穆的清凉。人影稀疏,脚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回响,仿佛怕惊扰了那些被钉在墙上的、沉睡的魂灵。
我便是在这样一个岑寂的转角处,遇见了她。她靠窗坐着,身下是一张线条简洁的木质椅,与她周身的气息却奇异地调和。窗外,大概是城市的黄昏,流金般的夕光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正好将她笼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那光是有质地的,像稀释了的、温热的琥珀,又像陈年黄酒的酒晕,缓慢地流动着。她微微垂着头,长发松松地挽起,漏下几缕,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在颊边极轻地晃漾,仿佛光河里柔曼的水草。
她面前没有桌,只在自己的膝上,摊开一册厚厚的、宣纸订成的素白本子。本子的边缘已有磨损的痕迹,泛着象牙般的温润旧色。她握着一管极细的狼毫,笔尖蘸得饱饱的,落下时却轻盈无声。我看不见她的眉眼,只看见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和那因专注而微抿的、透着淡淡蔷薇色的唇。她的姿态是如此安然,仿佛周遭的展览、人群、乃至时间本身,都已退为模糊的背景;她自成一座孤岛,一座被创作之光照亮的、丰饶的孤岛。那书写,不是表演,甚至不是劳作,而是一种呼吸,一种存在的方式。
我的脚步,是被那圈光,和光中那个凝定的身影吸过去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骤然望见一泓映着星光的泉眼,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念。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话语,配得上这样专注的倾注?是什么样的心绪,需要被如此郑重地安顿在这雪一样的纸页上?那未完成的文句,于我而言,成了一阕无声的、却具有巨大牵引力的乐章。我屏住呼吸,缓缓地、近乎怯懦地,向她身侧挪了一步,微微倾身,目光试图去捕捉那些墨迹未干的、翩翩欲飞的字迹。
就在我的视线即将触及纸面的那一刹那——
她动了。
不是惊惶的躲避,亦非愠怒的遮掩。那是一种极其流畅、极其自然的动作,仿佛早已预知了我的靠近,又仿佛这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她的左手——那只一直轻轻按抚着纸页边缘的、白皙而修长的手——向上一翻,腕子极其柔韧地一转,如同微风拂过莲叶,又如同舞者收束一个轻盈的旋转。那册摊开的、承载着墨迹与思绪的本子,便被她妥帖地、轻柔地合拢了。纸张闭合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像蝴蝶收拢了它的翅。然后,她用双手将本子竖着拿起,贴在身前,像一个母亲怀抱初生的婴孩,姿态里满是珍重与守护。
我怔住了。一股热意倏地爬上耳根,是窥探者被当场“捕获”的赧然。我的目光仓皇地上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正侧过头来,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将逝未逝的夕光里,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流霞,漾着一种复杂至极的、却绝无恶意的笑意。那笑,不在嘴角,只在眼底,像石子投入深潭后,缓缓荡开的最内一圈涟漪,细微,却直抵人心。那不是拒绝,我立刻就明白了。那里面没有冰冷,没有疏离,相反,有一种了然的、温暖的澄澈。她像是早已洞悉我全部的好奇、唐突与渴望,并对此抱以最大的宽容与理解。那笑意在说:“是的,你看见了。但,就到这里吧。” 又仿佛在说:“它在这里,很好。但此刻,还不属于你。” 或许更深处,还有一层更幽微的意味:“有些东西,唯有在‘未展’之时,才保存着它最完整的、属于创造者的温度与神秘。”
我还未来得及从这复杂笑意的旋涡中挣扎出一个得体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歉意的点头,或是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梦的薄膜,便在那双含笑眼眸的注视下,无声地破裂了。我被温柔地“弹”了出来,跌回自己昏暗的卧室,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展览馆空旷的回响,与那一声纸张合拢的、叹息般的轻响。
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渐次清晰起来的纹路,心里空落落的,又满盈盈的。那空落,是因为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可以握住的文本,永远地隐入了梦的迷雾之后。而那满盈,却是因为那个笑容,和那个“收”的动作,向我揭示了某种比答案本身更为深邃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榆林一座旧城的书店里,也曾见过类似的情景。书店深处,昏黄的灯下,一个清瘦的老人伏在案上,用一柄极小的刻刀,在枣木上镌刻着什么。我凑近想看,他只是停下,用掌心轻轻覆住那块木头,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与梦中的诗友何其相似!是一种将毕生技艺与心中丘壑深藏于粗朴表象之下的安然,是一种“不必示人,我自知晓”的圆足。彼时我年轻,只觉遗憾。如今想来,那掌心覆盖下的,不仅是一块未完成的刻木,更是一个完整而自洽的精神世界。那“收”与“笑”,是一道无形的边界,将那个丰盈的内在世界,温柔而坚定地保护了起来。
或许,梦中的诗友,正是我自身某个侧面的投影。那个渴望创作、沉浸于内省、对言辞与笔墨怀着宗教般虔诚的“我”。她膝上的“未展之文”,或许正是我心中那些盘旋已久、却始终觉得火候未到、不忍也不敢轻易付诸公开表达的思绪与情感。它们太过柔软,太过私密,像幼鸟未丰的羽翼,需要最黑暗也最安全的巢穴来孕育力量。她的“收”,是我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告诫那个急切莽撞的“我”:慢一些,尊重这些意念自然生长的节奏。而她的“笑”,则是来自内在的、对自己的深深抚慰与鼓励:不必焦灼,它们在生长,它们在,这便是全部的意义。
这又让我想起中国画里至高妙的境界——留白。那梦中的诗友,连同她未展的文章,不正是一幅最精妙的人物写意么?所有的意趣,所有的想象空间,所有的言外之韵,都凝聚在她那一个“收”的动作,和那一个“笑”的神情里了。若她当时大方展阅,任我品评,纵使文采斐然,那梦恐怕也随即失了魔力,沦为一场寻常的文学交流。正因其“未展”,那文章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正因其“笑”而不语,那交流才超越了语言的藩篱,直抵灵魂静默的共振。那空白,不是无物,而是充满了待完成的、颤动的期待,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绝佳注脚。
窗外的天色,已由蟹壳青转为鱼肚白,世界正从夜的母腹中再次剥离。我披衣起身,推开窗,清冽的晨气涌入,带着草木苏醒的微腥。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寂静。梦的迷雾,在这坚实的晨光中,渐渐消散了轮廓,但它所馈赠的那种感受,却沉淀了下来,像一撮极细的、闪着幽光的金砂,沉在心底。
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未展的文章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是几行灵光乍现的诗句?是一段内心幽微的独白?抑或只是一些信手涂鸦的、无意义的线条?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被夕光浸透的瞬间,有一个灵魂,在专注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创造;而另一个灵魂,被这份守护的姿态所吸引,所触动,并在一个善意的、含笑的边界前,领会了关于尊重、关于过程、关于“未完成”之美的,无声的一课。
这堂课,远比读到一篇锦绣文章,更为珍贵。它让我懂得,在这个急于展示、乐于分享的时代,有一种更古老、更沉着的力量,来自“收”的克制,与“未展”的含蓄。那是一种对内在生命节律的忠诚,是对创造本身所怀有的、近乎神圣的谦卑。
我走进书房,在晨光熹微中坐下。案头摊着空白的纸页。我没有立刻动笔。我只是坐着,像梦里那个诗友一样,感受着光线在纸面上移动的暖意,感受着心中那些盘旋的、尚未找到出口的念头。我不再急切地想要抓住它们,定型它们。我学着梦中的那个姿态,在心里,温柔地将它们“合拢”,轻轻“抱”在胸前。
然后,我对自己,也对那个梦中的影子,微微地、会心地笑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文章,只为这样的晨光与这样的静默而写;有些美好,恰在于它永恒的“未展”之中,如同深埋地底的酒,在沉默里完成自己最醇厚的蜕变。而生命的展览,其最动人的部分,或许从来都不在墙上,而在每一个创作者那未曾言说、却含笑守护的膝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