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后,我喜爱的城市列表里又多了一个名字。如果说杭州是大家闺秀,苏州是小家碧玉,那么南京就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女将军。
南京的基调就是一个“绿”字。道路两旁高耸入云的法国梧桐和水杉全是民国政府时期种下的,距今已有七八十年,粗壮遒劲的枝干和茂密的树叶挡住了火辣的太阳,也把整个城市都拥抱在一片化不开的绿意里。玄武湖增加了它的灵秀,紫金山不亚于一个森林公园。出租车师傅说南京的绿化率全国第一,我说是这个“绿”字保证了南京市民的生活质量。
南京的显著特征之一是古城墙。我看到的城墙,经过多次修复,破旧之处已极其少见,远不如位于湘西凤凰的中国南方长城破败,但它的年代之久远和几大城门的巍峨壮观,却远在南方长城之上。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在雨花台下筑城,史称“越城” 。这是南京建有城堡的最早记载,至今已有 2470年历史。公元229年,三国东吴迁都于此,始创建业城,而后,东晋、宋、齐、梁、陈、五代南唐、明、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先后在此定都。
1700年来,南京曾是十朝都会, 六朝金粉之地。如果没有高大古老、气势恢宏的城墙、没有总统府,没有雨花台,那么南京和杭州,在某种程度上会非常相似,都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繁华之市,有言不尽的绮丽缱绻和风流,玄武湖的秀美柔媚,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催生的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靡靡之音,不振之风。
幸好有城墙、雨花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这些让人思绪纷飞,热血沸腾的地方把它和温柔的杭州截然区分开来了。无论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吴越,五代十国时候的建业,还是抗战时期的南京,这些地方让它有了强大的力量,英勇的表情和奋力呐喊的声音,有了尚武之气,有了阳刚和威武雄风。
其实从根源上讲,南京就是个尚武的地方,最好的证明是众多铸剑名师和最锋利的剑就产在吴越。春秋战国时期战争频繁,动不动就诉诸于武力,而当时的武器代表之一是剑,家家习武练剑。剑客在当时很受器重,比如“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的荆轲。当时最著名的剑是干将剑与莫邪剑。史书曾如此记载:越王勾践苦思复仇,然无计,有夷人对曰:“吴戈之锋,无兵可敌,大王诚愿雪耻,应宜强兵求刃,臣闻吴戈出于欧冶子之手,然吴王妒贤,害之,以绝其兵造也,现其婿干将尚在,可以为用。”越王大悦,厚币请之于吴中,遣死士三百护送,干将思仇,感恩,为越王语:“臣有兵造之法,然其难,难于上青天,恐王无力且后无心也!”越王前踞曰:“吴王夫差,吾之敌也,安可拘小礼,忘大耻,请以国付,自今尔即吾也,百越之山,任君以游。”干将对曰:“敢不受命,请携妻莫邪,以助一臂之力!”在越王如此诚恳的承诺下,干将由此开始了三年的铸剑之路。但三年将至,干将仍铸剑未成,因为炉中采自五山六合的金铁之精无法熔化,铁英不化,剑就无法铸成,干将愁眉紧锁。莫邪为助夫完成使命,竟跳入炉中,顷刻间风云大变,炉火大涨,干将终于炼成了两柄绝世宝剑,命名为干将剑与莫邪剑。
去南京之前正好看到《探索发现》栏目,也讲到这个故事。说一个现代的铸剑师,用十年的时间仿铸成了莫邪和干将剑。他铸剑不仅动用了现代高端的矿石提纯术,还使用了鼓风机,以及其它种种现代工具。而在几千年前的春秋,使用皮囊鼓风,没有焦炭,没有矿石提纯术(任何一点杂质都会影响剑的质量,而铜矿95%以上会含有金矿银矿等各种杂质),干将动用了越王给他的三百童男童女来拉动皮囊。而莫邪投身入炉也不是完全没有科学根据,因为人体骨骼含磷,可助熔。让人惊异的是,在那样的条件下,干将用三年就炼成了绝世宝剑,可见那时候铸剑技术之高超精妙。
花这么大篇幅讲清楚南京性格本源,是想跟它后来的转变做一个对比。战国之后,南京逐渐向婉约的江南风格转变,到了南朝尤其如此,“水村山郭酒旗风,千里莺啼绿映红”,读书越来越受人重视,读书人的地位越来越高,“自古江浙多才子”,南京的高等学府到了现在在国内已首屈一指,但南京并未出太多的将军和横扫沙场的统帅。清谈、平和与享受也是读书人的性格,动不动就刀枪相见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衣食足才谈得上文化,文化历史底蕴、人文气息的深厚与否是一个地方文明程度的标准,南京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吗?看来,一个城市的性格和一个人的性格一样,是多重而且可变的。
这也让我想到湘西,那个文明开化相对较晚,很长一段时间里以蛮荒著称的地方,不太看重读书,民风粗朴彪悍,在外敌入侵的时候,可以全民皆兵,“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而与此同时,湘西又是那样温柔多情的,有最含蓄缄默的爱情:“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于是矜持自尊的女子能做的只有等等等等……湘西出了熊希龄,贺龙、粟裕,滕代远,同样也出了沈从文,黄永玉.…..越来越多人家的孩子开始读书上学考研出国,也许有一天,湘西也会成为一个文明超级发达的地方,跟南京的发展趋势一样。
但不管怎样发展,都不要改了城市性格的根本,因为那才是它独具魅力的原因。有猛虎的气势,还要有蔷薇的柔媚,缺少一样都不完整,不管时光变换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