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语

一段非常通透的话:“人如果把自己孤立起来,不交朋友,不走亲戚,不出远门,不串邻居,不参加活动,不接受打扰,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用讨好谁,不用迁就谁,不用解释什么,不用证明什么,无所事事的话着,享受绝对的悠闲,彻底的放松,就抵达了生命的最高境界。”


四川师范大学有一栋两层的旧办公楼。楼里住的都是年轻单身教员,因为太破、太旧,楼下只有一间公共厕所,一个个陆续搬走了。


只剩一个老头,从1956年起就住在二楼,一住半个多世纪。他没有冰箱,一盅米饭搁在凉水盆里存着。九十多岁了还拄拐杖走一段路、坐一段公交,去东大街买叶子烟。学生们以为他是老校工。他叫杜道生,文字学、音韵学、古文学家,钱穆的弟子,一辈子没出过几本书,被叫作“活字典”。


1956年,杜道生调入刚刚成立的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学校把中文系办公楼二楼的几间屋子分给他住。后来年轻教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嫌楼太破,全搬出去了。杜道生没搬。他住了半个多世纪。


他的屋子没有冰箱,从来不主动看电视。一盅米饭搁在凉水盆里,凉水一天换几次,就这么存着。学生去他家探望,看到那盆凉水泡着的米饭,很意外。他不解释,也不觉得需要解释。


他在墙上打了几个洞,把三间互不相通的屋子连起来。一间做卧室,另外两间全做了书房。书和手稿越堆越多,最后连窗台上都放着。他没有书架,就用纸袋和纸箱摞着。他的家看起来乱七八糟,可他知道每一沓手稿在哪里。


杜道生有两个嗜好。一个是酒,一个是烟。酒不追求价格包装,最爱别家酿的老白干和包谷酒。学生去看他,带上一斤两斤,他高兴。


烟就讲究了。不抽香烟,只抽叶子烟,而且只认市区东大街一家铺面裹的烟叶。川师大离东大街不算近,他晚年独居的时候,常常拄着拐杖走一段路,再坐一段公交车,去东大街买烟。


九十多岁的人,公交车上晃来晃去,他不在乎。买完烟,原路回来。这件事没有人替他做,他也不让别人替。


一位川师大毕业二十多年的学生回忆,每天中午和黄昏,在校园里都能看到一位老人。身穿打着补丁的蓝布中山服,戴着黑边圆框眼镜,一把白胡子,一手拄拐杖,一手提着竹篮,步履蹒跚地去打饭。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老校工,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国学大家。


学生们想帮他料理生活,他坚决拒绝。他的房间不许别人动。学生只好在他偶尔同意下,帮忙打开水、打饭。他有四世同堂的家人,有学生,有同事,可他选择一个人住在那栋破楼里。不是没人管他,是他不让管。


上世纪70年代,杜道生打听到妻儿还在人世,向有关部门提出与妻子团聚。可妻子已经改嫁,有了新的家庭。他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退出。让原来的一家重聚。那一年他已经七十多岁。从那以后,他真正成了一个人。没有老伴,没有儿女在身边。以读书、教书为乐。


他活到了101岁。93岁以前,他最骄傲的事是“一生只住过一次院”。他吃得很简单,穿得很简单,住得很简单。可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和手稿。有学生来问学,他可以从早聊到晚,兴趣不减。没有人来,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间旧办公室里,翻开书,拿起笔。外面的世界换了多少茬,他不关心。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字。


杜道生住在废弃办公楼里,用凉水存饭,抽东大街的叶子烟,穿打补丁的中山服,提竹篮去食堂打饭。他不交朋友,不走亲戚,不出远门,不串邻居,不参加活动,不接受打扰。他有家人,但选择一个人住。他有学生,但不让学生动他的房间。他有名声,但不出书、不露面、不证明什么。


他把自己还给了自己。他不需要冰箱,不需要电视,不需要新衣服,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他只需要一间旧屋子、几本书、一支笔、一包叶子烟。他活了101岁,在那栋破楼里住了半个多世纪。那个提着竹篮去打饭的老人,比任何一位坐在讲台上的教授,都更早地抵达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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