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表弟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计划生育施行得如火如荼的年代。他被引产下来,扔在医院的男厕所,浑身发紫,奄奄一息。舅妈的哥哥正在医院办事,在厕所见到了这个可怜的婴儿,将他抱到了舅舅家。
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一见到孩子,就喜欢上了。
外婆喜滋滋地对我说:“你看,长得很标致呢!双眼皮,鼻梁也好高。”
我天性喜爱小孩儿,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觉得好玩又可爱。
我的父母却忧心忡忡,反对领养这件事。舅舅对此很生气,对我父亲说:“你有两个儿子,却不愿我也有两个儿子。你就是怕好了我。”
舅舅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急起来,总是有些口不择言。父亲知道舅舅的为人,不会计较他说的话,但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太过阻拦了。
舅舅家先前也有两个儿子。小表弟清秀标致,聪明伶俐。四岁那年,高烧不退,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要住院,却再也没出来。
那时我七八岁,不知小表弟究竟得了什么病,只是记得,噩耗传来时,我的舅舅嚎啕痛哭,在地上打滚。我的外公也因为这件事情,一度似乎有些精神失常。
最终,表弟在舅舅家留下来了,成为舅舅的第二个儿子。
表弟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叫做“龙”,是我外公给他起的名字,老家人都叫他做“龙娃子”,我们那地方靠近四川,方言跟四川话几乎一模一样。一家人完全把他当自家亲生的孩子。
龙娃子什么都好,能吃能喝,体格健壮,活泼伶俐,讨人喜欢。
到了上学的年龄,却让人发愁了。
小学一年级读了两年,却仍是不能算十以内的加减法,名字也写不全,就会写个“龙”。
我给他辅导作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教会他:“6+4=10”,下一秒想考考他:“4+6=?”他说:“不知道。”反复几次后,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大家都说,这是捡了个傻瓜。我们老家称之为“哈哈”,“哈儿”。
但若是说他傻,也不确切,除了不会算数,不会识字写字,其他方面没有一点问题,而且,画画还画得非常好。
大家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只是猜测当初他被引产下来,一定是打了“毒”针,估计是那“毒”针将他的脑子打坏了。
虽然明知他读不了书,舅舅还是让他读到了初中毕业。初中毕业之后,龙娃子坚决不肯再读书了。
(2)
龙娃子退学时,我已结婚生子,在远离家乡的广东一个海滨城市工作。
那个年代,公职人员人人念叨着下海创收,我也开了一间小面包房,因为是兼职做的,平时小店无自己人,总是有些不放心。正好龙娃子不想读书,要出来打工,我就跟舅舅说了,让龙娃子来我这里。
龙娃子那时虽说才十五六岁,但已长得人高马大,比我舅舅家的亲生的孩子要高出一大截。
据说,对于自己的身高、外形与哥哥姐姐的迥异,龙娃子在家里也曾质疑过。我舅舅舅妈就说:“那是因为你最小,对你最好,一直吃牛奶,吃到好几岁,所以你一个人就最高最壮。”龙娃子倒也是完完全全相信。
龙娃子在我的面包店干了两个多月,其实,我的小面包房总共也没生存几个月,隔行如隔山,面包房一直亏损。生意亏损,我的心情脾气当然不可能好,而且觉得龙娃子真是出奇的“哈”,初中毕业的人,居然还是只会写一个“龙”字,哪里是写字?明显是照着画下来的。而且基本不识数,十以内的加减法仍然不会。
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店走来走去,不知为什么,那会儿心情还不错,我一边走动,一边哼唱着歌曲。龙娃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笑微微地看着我,说:“这会儿心情好,就唱歌,等会儿心情不好了,就又骂我出气。”说得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小面包房最终关门大吉,我丈夫托人帮龙娃子找了个当保安的活。龙娃子上班的单位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想着要提高一些他的文化水平,就让他晚上不当班的时候来我家,我辅导他认字。辅导了几天,发现他的认字的智商之低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用的是我女儿的图画书,有些字,教教我女儿,我女儿能够记住,龙娃子却记不住,我女儿那时才三四岁。
为他记不住字,我大发过几次脾气,还摔坏了他自己花钱买的录音机,他用来听歌的,他喜欢迈克尔.杰克逊。
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龙娃子不识字,但却迅速学会了粤语,与本地人交流毫无障碍,一口纯正的当地话,人家还以为他就是本地人。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至今也不会粤语。
保安的活不重,工资也不高,但龙娃子挺开心,每次发了工资还记着给我女儿买零食,坐在我家客厅逗我女儿:“土艳土艳,我看你怎么办哦,我看你就是个老实坨哦。”他故意将我女儿名字中的“楚”读成“土”。我女儿小时候性格胆小,龙娃子就老是说她“是个老实坨”。
(3)
保安的活,龙娃子干了两三个年头,在我的严格管理下,居然还存下了一点钱,逢年过节还会给他父母,也就是我的舅舅舅妈买些衣服等礼物寄回家。老家人就夸龙娃子不错,还有人替我舅舅舅妈担心,这么大个儿子,会不会他自己的亲身父母到时候会来把他要回去?
那时,龙娃子已经将近二十岁了,我想着他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当个保安,总是要学一门手艺。而且他自己有时也流露出不想干保安的活了。我说让他去学个厨师,就去我们当地一个很有名气的厨师学校给他交了费,报了名。
那间厨师学校初级班大概要学习半年,吃住都在学校。
我有时候去学校找他,老师说,他不识字,不懂记笔记,也没兴趣学。龙娃子似乎在那间学校结交了一些朋友,后来,龙娃子经常性的不去上课。我到处找他也找不到他的人。
我明显感觉,这个孩子没以前听话,而且学会了抽烟。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畏惧我的。我使劲吼他一顿,他就好一段时间,按时上几天课,过几天又是老样子。
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我要求他抄课堂笔记,过了一段时间,他倒真是拿了一本笔记回来,也真是他的笔迹,他是一个字一个字照着画下来的,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能画这么一本笔记,也不简单。
龙娃子在那间厨师学校学了半年,花了几千块钱,结果就学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排骨裹了蛋液炸熟,再回锅,加了蕃茄汁,酸甜可口,倒是深受我女儿的欢迎。龙娃子隔不了几天就在我女儿面前大展一次身手。他展一次身手,就被我讽刺一次:“看看你这几千块钱学回来的菜。”他也就是跟着傻笑。
那段时间,龙娃子单独住在外面,似乎他的朋友还不少,都是本地人,而且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就很担心,怕他跟那些人一起做坏事,尤其怕他学会吸毒。
发现他好几次深夜不回家,他说跟朋友出去宵夜了,或者跟朋友去歌舞厅了。
渐渐地,我就想着要让他回家,等他更大一点之后再让他出来,否则,在这里出了事,我负不了责任。
随着年岁渐长,我真是很为这个决定后悔。凭心而论,当初还是太年轻气盛,没有责任心,想把这个包袱推回去。
龙娃子并不想回家乡,但他拗不过我。
龙娃子回家之后,没有地方干活,平时在家又懒,所以家里人开始嫌弃他。我舅妈甚至说出:“你又不是我们亲生的,你不如去找你自己的亲妈吧!”
我舅舅的大儿子那段时间迷上了开车,筹钱买了一部车,帮人家拉货,龙娃子对这件事也入迷,也就不懒了,天天起早贪黑地跟着他哥出车,但跟了几个月,他哥一分钱也不给他,他也就没心思跟了。
在这之间,他也想过回我这里来,给我的一位朋友打过电话。那位朋友知道我的性格急躁,不敢直说,比较委婉地提过,说龙娃子想回来,我一口拒绝了,说他又懒又傻还不听话,不让他回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龙娃子回去已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我听说他在老家不怎么听话,跟一些混社会的人混在一起,好像还在帮那些暗地里开赌场的要赌债。龙娃子体格健壮,身材高大,猛一看,挺能唬住人。但是我了解他,他不是个坏人,其实还挺老实厚道的,也念亲情。所以我就想着要让他还是回我这里来,给他在这边找个活干。
我打电话去舅舅家,说让龙娃子这几天就来我这里。我以为他一定会高兴地不得了。谁知,他都不肯接电话,而且听我外婆说,他不肯过来了,他说他就在家里,家里的钱好挣,又好玩。
我有些生气,但还是让外婆转告他,别做违法的事情,别帮那些人去要赌债。
外婆说:“现在没人管得了他了,这个娃娃不听话了。”
没多久,老家人打电话来,说龙娃子被抓了,犯了抢劫罪。
我记得十五六岁的龙娃子,从老家过来帮我打理面包店,天没亮,就蹬着三轮车给外面的销售点送面包。
我记得他说:“这会儿高兴就唱歌,等会儿不高兴了,就骂我出气。”
我还记得,他背着我抽烟,我突然出现,他吓得跳起来。
还记得,有一次他和我,还有我丈夫,我们一起在一个小店吃饭,那家小店的生意不怎么景气。
龙娃子说:“开这么个店也不错呢。”
我说:“开这样的店很累的。”
他说:“其实只要生意不好,也不累。”
气得我骂他“傻”。每次被“骂”,他从不会回嘴,就是傻笑。
过几天,我情绪平息之后,再打电话回老家,问龙娃子被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舅妈说,是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人带着他,抢了一辆的士,是个女司机,女司机身上才几十块钱,脖子上戴着的项链被他们抢了,是个假的。他们把女司机扔在半路,车开了一段路,把车也扔了。
我问:“他们跑了吗?在哪里被抓住的?”
我舅妈说:“哪里跑?就在前面那家网吧抓住的。”
我有些奇怪,这么快就破案了?老家的警察现在办案能力这么强!
我舅妈说:“你哪里知道?他们两个都是哈哈,刚从监狱放出来的那个,也是个哈哈。那个哈哈的手机落在那辆的士车上了,警察在车上拿到了手机。手机上第一个联系人就是龙娃子,警察给龙娃子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说在网吧,人家让他在网吧等着,说有事找他,他说,好!他就在那里等着。警察来了,要抓他,这个猴儿子,还不服,跟人家对打,警察拿出枪,他还说,你打死我吧,我又没犯法。差点被打死了。”
(4)
龙娃子被判了11年。
去探视过他,也托朋友去探视过。或许是因为他的想法少,在里面一段时间后,他居然适应了,除了皮肤有些发白,神态气色都还挺好。
我担心里面的人欺负他,甚至打他,打电话时问他这方面的情况,他说:“没有这些事,里面跟外面差不多的。”
偶尔,我会给他寄些钱,但他从不会主动找我要钱,问他缺不缺钱,他每次也都是说不缺。
有一次托一位朋友去探视他,听监狱管理人员说,他表现不错,是个老实人,打算给他减刑,后来他的刑期被减少了一年多。
有时候,我甚至想,幸亏他第一次犯法就被抓获,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不该。
有时候,甚至觉得,当年将他捡来抱回家,究竟是救了他一命,还是害得他留在这人世间多遭了这许多的罪?
前年,龙娃子刑满释放。二十来岁的嫩娃娃,转眼成了沧桑的中年人。
出狱后,龙娃子就跟随老家人去外地打工,去新疆帮人做防盗门、做水管,能拿到工资的话,他除了留下一点钱做生活费,其余的钱全部寄回给老家他哥哥帮他存起来。
家人说,龙娃子比进去前要懂事得多了,不过家人还是不希望他回去,包括我的舅舅舅妈。当他是第二个儿子的想法,早已荡然无存。
龙娃子在监狱中曾给我说,每次跟我打电话后,他很久都睡不着,有一次,他甚至说,要给我写一封信。可是,我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的信。我想起来了,他如何能写出一封信?
但是,他在狱中似乎学了一些字,他出来之后,给我发过一次信息:“敏姐姐啊,看你的照片,我觉得你没什么变化,就是长胖了一些。敏姐姐啊,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啊!你也是我最爱最爱的人啊!”他还列举了一些他小时候我带他的事情,以及当年在广东,我如何管他。我不能确定那些字是他自己写的,还是请人代劳,但事情一桩桩都是真实的。
新疆已经很冷了,前几天我打电话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老家,他说大概12月,又问我今年回老家吗?我说估计回不成,他说,哦!
龙娃子是个赶时髦的人,他出来后,也用上了微信,他给自己起名:潇洒哥。
「把真实生活讲成故事:简书真实故事征集计划第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