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咬破天的唇,鲜红乍现。落花,飘落枝头,落影,铺满小巷。城空人皆去,残晖斜照,许许微尘而起,一切皆似往常,只是少了几分生气。此处终已是空城,独留断壁残垣,徒剩缕缕清风。
以前的空城还不是空城时,并不是如此的……
彼时,城里亦是宝马雕车香满路。记得元宵佳节时,街上人影攒动。笑声、喝声、小孩的哭声,夹杂在一起,仿佛一曲笙箫。
每逢此种盛会,总会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好像小泥鳅般四处钻着,寻着好看的花灯,好玩的杂耍。有时饿了,就寻一处包子铺鬼鬼祟祟的偷拿一个包子。若是被老板发现,也不过挨几句笑骂,包子却不曾被夺回,他笑嘻嘻的跑到一边,吃的满嘴流油,吃完才发现身边多了碗粥……
城,是座小城,人不多,街上走的人更少。可若是在街上有两人相遇了,一定会停下来寒暄几句。仿佛在这座小城里,没有谁是不认识谁的。那个小孩叫月生,没有姓,因为他不知道父母是谁。城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流落至此,但都默许了他的存在,并且都有有意无意的关照着他。
城中也是有官的。官是个好官,姓范名清,曾是朝中的大员,在朝廷上弹劾了某个有权势的宦官弄臣,之后没几天就被人诬陷,贬官至此。可看上去他倒不太在乎,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为国为民之人,居何处都一样。
只是来此,他倒难得清闲。城太小,人太善,无他所管之事,城里的衙内也一减再减,没了用武之处。
日子过的实在闲暇,时常的他就褪去官服,身着布衣布鞋,手拿竹杖四处闲逛,与城里百姓聊天说地。还因此得了个范布衣的美称。
小城的日子平静而祥和。只是不时地就有过路人传来消息,那些传来的话,大意好像可以总结成四个字——异邦来犯……
城是座小城,偏僻的小城。但这份偏僻却好像害了它,因为它恰恰偏在了与异邦交界的地方。而消息终究是属实了,天将黑时,范布衣竟得朝廷来信:最多一日之后,异族将兵临城下,但,地方偏僻,暂没有增援……
范布衣是个正官,却不是个傻子。他知道,若是一日之内,城中百姓不各自奔走散去,以异族凶悍嗜血,城中百姓将十不存一。
城太小,没有警示措施,他手下也没几个。但城又不太小,要想快速通知到每一个人,却又很难。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而此时此刻,时间就是生命。
他急匆匆的跑到街上,望着空无一人的街,有些手足无措。他老了,跑不动了,把这个小城每个人都通知道谈何容易。忽然,他看见了月生,好像抓住根救命,他跑到月生面前,语气急促的对他说道:
“月生!赶紧,赶紧让所有人快跑,跑的越远越好,一天之后,异族就来了。”
月生征了征,一时被吓的没了反应。逃跑?异族?这些在他脑海里都是十分可怕的词汇。但他没有愣住多久,他今年十岁了,有些事已经十分明白了……
他开始飞奔起来,跑到一个家的门口就使劲敲门,使劲的叫喊。起初几家,只当是小孩恶作剧而已,但出来的人看见在后面不远处,身穿官服,颤颤巍巍跟在月生后面的范布衣才知道,月生的话,不假。
知道此事的人家里,都自发的派出一个或几个人,去全城每个角落,通知每个人。戏班的班主更是把锣鼓拿出,用力的的敲着,试图引起全城人的注意。
夜渐渐降临,天空被黑色所吞噬,但小城里家家户户却都灯火通明。寂静的小城热闹起来,但却是慌乱的热闹。
小城一夜未眠……
时至第二天中午,小城终于又逐渐平息了下来。
范布衣看着空空荡荡的街,喃喃道:“都走了吧应该。”转身朝家走去,空余一声悠悠的叹息。
走到家里,家中夫人已收拾好东西,也准备与他一同离去。他走到夫人跟前,轻轻握起夫人的手,慢慢的说:“夫人,快些去京城避难吧。”
“你呢?”
“我不走。”
“你不走我便不走!”
看着夫人坚毅的面孔,他轻抚了下她的脸,又是长叹一声,说道:
“罢了,罢了,倒是难为夫人了,你便与我同赴此难吧。”
听此言,夫人脸上却是笑靥又生,轻道了句:“好。”
范布衣换下官服,身着布衣,又走在了街上。一来,他要确保所有人都已离去,二来,他想再看看这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小城。
就这样,缓缓踱步而行,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有好像有人,他略有几分慌乱,虽步履蹒跚,但脚下却加快了几分,终于,他看见了那个躲在柱子后的人,是月生。他看见月生,怒极反笑,冲着月生厉声道:“你为何不走?”
月生却一梗脖子,抬头也大声说道:“你可留,为何我不可留!”
听此,范布衣怒说三声:“好!好!好!”却也知道自己腿脚不利,他若不走,自己也不能强行把他送走。
想到此处,范布衣怒已去八分,轻叹了句:“罢了,罢了。”
然后转身问道:“你饿吗,回家给你做点东西吃。”
月生见范布衣余怒已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的说道:“饿……”
回到家里,他把月生留在房中,亲自去到厨房,给月生熬了锅粥,配上几个桃酥。刚放在月生面前,月生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见此,范布衣微微一笑,问道:“好吃吗?”
月生抬头,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好吃,好吃。”只是月生越发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了起来,刚刚吃完,还有口桃酥未填入嘴里,就猛地一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他这么小,给他吃这些蒙汗药没事吗?”夫人走过来说道。
“无妨,你忘了吗?父亲是医师,年轻时我还跟父亲学过几天医术,就算忘记了不少,但这蒙汗药的剂量我不会记错,当能让这小子睡一天,那时危机应该已过了。”
范布衣说完,将月生藏在一隐蔽处,看了下外面的天色,已将近傍晚,轻声对夫人说道:“走吧,我们去会会那异族将军。”
远处,风声渐起。滚滚尘土遮天蔽日,异族大军将至。领头一人身骑白马,衣着不凡,神情倨傲,正是那异族将军。
来到城前,城门外范布衣与夫人并肩而立,那异族将军勒住白马,对着范布衣用蹩脚的汉话说道:“你是什么人?”
范布衣轻作一揖,洒脱说道:“吾乃此处县令范清,在此恭候将军多时。将军虽舟车劳顿,但侵人家园,犯人故乡一事,实是丧尽天良,与天不容。恕在下不可引将军入家畅饮一杯,将军请回吧。”
不多时,已先领小队入城的副将回来后,对将军用异族语言说道:“这里已是空城,什么也没有了。”
将军看了一眼那范布衣,不禁怒极,先用汉话怒道:“好一个范清!”,接着用异族语言大骂一句,然后怒里出刀,一刀封喉。但纵至死,范布衣却连眼都未眨一下,神态从容,慷慨就死,至死也未让异族分毫……
五年后,异族动乱平定,再五年,小城中百姓陆续回返定居,只是城中少了范布衣一家和月生。又过三年,正值春季,一人一马从远处奔来,来到城门前,对着守城的士兵喊道:
“吾乃范月生,奉朝廷之命接任此处县长,兼驻城将军!”
……
日子依旧继续。可否看见。城内柳絮飞舞,可否听见,城内莺歌燕舞,可否知道,空城终不会永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