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的烘焙房
阿珍在烟火渡的一家建材公司做了十五年会计。每天对着报表、发票、银行对账单,数字从早看到晚,看得眼睛发花。她做账做得仔细,从没出过错,老板信任她,同事也依赖她。每个月月底结账那几天,她加班到深夜,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桌上摊着一堆凭证和计算器。她做完了就把报表往老板办公室一放,第二天接着做下个月的。一年十二个月,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她做了十五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五,职位从会计做到财务主管,但她做的事情没有变过。还是那些数字,还是那些报表,还是那些月底的加班。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学烘焙的。也许是有一年中秋,公司发了一盒月饼,她拿回家切开尝了一口,觉得太甜太腻,心想这玩意儿我自己也能做。也许是有一次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一个人在家里烤面包,面团在烤箱里慢慢鼓起来,颜色从白变黄,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遍。也许是某个加班的深夜,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那些数字代表钱,但那些钱不是她的。她只是在替别人数钱。
她报了一个烘焙班,在县城,每周六上午上课。班里有十几个人,有年轻姑娘,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退休的大爷。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在省城开过面包店,后来回县城开了这间烘焙教室。第一节课教的是基础面包,揉面、发酵、整形、烤制。她揉面的时候手忙脚乱,面团粘了一手,甩都甩不掉。老师说,别急,慢慢揉,面团有它自己的脾气。她揉了半天,面团终于光滑了。放进烤箱的时候她趴在玻璃门上看,看着面团慢慢鼓起来,变成金黄色,满屋子都是麦香。她站在那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她开始每个周末在家做面包。厨房不大,案板放不下,她就在餐桌上铺一块布,把面粉、酵母、水、盐摆开。第一次烤出来的面包硬得像石头,她老公咬了一口,说,这是馒头吧。她说,是面包。他说,面包怎么这么硬。她说,我下次少烤一会儿。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更好了一些。她把烤好的面包带去公司分给同事吃,同事说,阿珍你手艺不错啊。她说,还差得远。
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她想开一家烘焙房。她跟老公说了,老公说,你疯了?你会计做得好好的,开什么烘焙房。她说,我不想做会计了。他说,你做了十五年,说不做就不做了?她说,就是因为做了十五年,才不想做了。他说,那你想过没有,开烘焙房要钱,要租门面,要买设备,万一亏了怎么办。她说,我想过了。他说,你想过什么了。她说,我算过了,我这些年攒的钱够开一家小店,亏了我就再回来做会计。他说,你说得轻巧。她没有再争,但她也没有放弃。
她开始做市场调查。烟火渡老街上没有一家专门的面包店,只有糕饼铺卖传统糕点,超市里卖袋装面包。她数了数老街的人流量,早上和傍晚最多,中午少一些。她问了几个老街坊,如果有一家现烤面包店,他们会不会买。有人说会,有人说要看价格。她算了一笔账,房租、设备、原料、水电,一个月成本大概四千块。她一天卖五十个面包,一个赚两块,一个月三十天,刚好够本。她把这个账跟老公说了。他说,你算得倒清楚。她说,我是会计出身。他叹了口气,说,你真想干?她说,真想。他说,那行,我支持你。
她辞了职。老板挽留她,说给她加薪。她说,不是钱的事。老板说,那是什么事。她说,我不想再对着报表了。老板没再留她。
她在老街上租了一间小门面,比原来的会计办公室还小,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门面以前是卖五金的,墙上还留着货架的钉眼,地上有一层灰。她花了一个星期打扫、刷墙、铺地、装灯。设备她挑了很久,烤箱选了中等价位的,和面机买了二手的,展示柜是网上淘的。她给店起名叫“阿珍面包”,招牌是自己用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开业那天是周六。她前一天晚上烤了三盘面包,一盤吐司,一盘牛角包,一盘豆沙包。早上七点开门,把面包摆进展示柜里,把价签插好。她站在柜台后面,等着第一个客人。等了半个小时,没人来。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往她店里看了一眼,但没有进来。她回到柜台后面,把面包重新摆了一下,把牛角包放到最前面。又等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说,新开的?她说,对。老太太说,面包怎么卖。她说,吐司八块,牛角包五块,豆沙包三块。老太太看了看,买了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说,还行。她收了钱,说,谢谢,欢迎下次再来。
第一个月,她每天烤三盘面包,卖不完的带回家给老公吃。老公说,你再这么烤下去,我就要吃成面包了。她笑了,说,快了。第二个月,她调整了品种,少烤一点,多烤几样,让客人有选择。她还在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写上今天有什么面包。有人在朋友圈帮她发了照片,说老街新开了一家面包店,老板以前是会计。慢慢有人专门找过来。第三个月,她开始接到生日蛋糕的订单。她不会做复杂的裱花,只能做简单的款式,但订的人不嫌弃。她做了几个,客人反馈说好吃,奶油不腻。她把订单记在一个旧本子上,每天算了算进账,比在会计公司的时候少多了,但她不着急。
有一天下雨,店里没客人。她坐在柜台后面揉面,准备烤明天的吐司。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光滑,她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等它发酵。她坐在那里,听着雨打门檐的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会计公司加班到深夜,也是下雨天,她坐在电脑前面,对着报表上的数字,心想这些数字什么时候能变成别的。现在那些数字变成了面团、烤箱、展示柜、门口的小黑板。她还是跟数字打交道,但这一次数字后面跟着的是面粉、黄油、糖,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半年后,她把老公拉来帮忙送货。她接了几个公司的下午茶订单,每天下午要送几十个面包到镇上的几家公司。她骑电动车,老公骑自行车,两个人分头送。送完了回来,她继续烤明天的。老公说,你比当会计的时候还忙。她说,忙得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她说,那时候忙完了不知道忙了什么,现在忙完了能看见东西。她指了指展示柜里的面包,说,那些都是我今天做的。
她今年四十三了,开烘焙房开了快一年。店里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能维持。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七点开店,晚上八点关门。关上门以后她还要准备明天的面团,一直忙到十点多。她累,但不烦。她有时候站在店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说不上来为什么是这件事,也许就是因为那些数字看了十五年,想看点别的。面包不会说话,但它会发酵,会膨胀,会在烤箱里慢慢变色。她看着那些变化,觉得心里踏实。明天她还要烤面包。后天也是。她不知道这家店能开多久,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来。七点开门,把面包摆进柜子里。然后把门打开,等第一个客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