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奎鹤
1
张秋娥的老公不见了，带着家里的两万块存折。张秋娥闹到柳眉的单位，让她把人交出来。
柳眉跟张秋娥老公那档子事儿在镇上也算不得新闻，柳眉又是个寡妇，倒是大大方方认了：“我是让他拿些钱来花，可等了一晚上，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怕不是又拿去赌了。你自己管不住老公，可不要赖我！”
张秋娥又羞又气，冲上去推了她一把。谁知那柳眉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脱了高跟鞋就往人头上招呼。张秋娥寻隙揪住她头发，柳眉力气不如她，见占不着好，扯开嗓子喊起来：“泼妇打人了！泼妇打人了！”
警察把俩人分开的时候，柳眉身上的衣服被撕了一半，张秋娥浑身乱糟糟的，外套被踩在地上，露出胳膊上青的紫的大片伤口。
“警察同志，这可不是我打的，我只敲了她几下背，好几下还没敲着！”柳眉忙着撇清关系，张秋娥已经把外套捡起来重新穿上了。
片警老李见多了这场面，漫不经心摸出个小本本，冲张秋娥点了点下巴：“咋整的？”
“我老公昨个硬要抢存折，把我给打的。”张秋娥看了看老李，默默拍了把衣服上的灰，又仔细扯平了袖口，工工整整地拉好拉链。
“哦，家务事我们可管不了。”老李咬住笔帽，在小本本上画了个日期，又睃她一眼：“那你俩这又是咋的？”
“警察同志，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勾引我老公！不知道下了什么药，忽悠我老公把我们下半辈子养老的钱都给抢了呀！”张秋娥说着眼泪又要下来，柳眉尖着嗓子反驳：“你可别冤枉人！你家那个又不是什么正经男人，逛窑子都被我抓好几回了，谁知道他把钱拿去给哪个女人花了？”
“就是你，就是你！”张秋娥说着就要扑过去，被老李身后那个刚来实习的新瓜蛋子硬生生拦住了。
老李示意那新瓜蛋子把柳眉拉到一边，开始跟张秋娥讲道理：“这位同志，无论你老公是不是把钱给她了，那也是你们的家务事。你可以找你老公去解决......”
“可是我老公不见了，铁定是跟那个女人私奔了！”眼看张秋娥又想往那边去，老李脸色一沉：“这里是公众场合，你这样叫寻衅滋事，是要被抓进去审问的，你知道吗？”
张秋娥果然懦巴了，只是转而抓住老李的袖子，求道：“可是我老公真的不见了，警察同志，你可要帮我找找呀！”
老李把目光重新转回小本本上：“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昨天晚上，抢了钱就找不着了！”
“够四十八小时没？”
张秋娥一愣：“好像，没有。”
老李抬起头：“成年人失踪四十八小时后才能立案，懂吗？”
“可是，他抢了我的钱......”
“那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你们两个人都有权力支配，这可不算抢劫。”
老李说着合上他的小本本，耐心嘱咐：“你再到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经常打牌喝酒的地方，或者亲戚朋友家里，多去问几遍。”
“那找不着还能找您帮忙吗？”看老李要走，张秋娥眼疾手快又将人抓住。老李有些哭笑不得：“要是实在找不着，你可以出个寻人启事。不过，”老李偏头看了眼柳眉的方向，谆谆道：“大妹子，你有空也倒饬倒饬。没准哪天你老公见着，自己就跑回来了。这婚姻啊，它不能强留。”
2
赵小杰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家了。这天他加班到天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还是匆忙赶了回去。
一开门就闻见厨房飘来大骨头汤的香味，赵小杰冲进去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就要盛一碗，冷不防被张秋娥拦住了：“这是给家里大黄狗吃的，你要跟它抢食不成？”
张秋娥嘴上抱怨，面上还是一派喜色，毕竟跟儿子着实许久没见了。
“妈，您儿子我居然还不如一条狗啊！”赵小杰脸一垮，张秋娥哭笑不得：“这是超市的过期冻肉，吃了会闹肚子的。妈给你洗几个苹果先吃着，再去楼下买几个新鲜菜。”
赵小杰吃着苹果一屁股戳进沙发，这才切入正题：“您先别忙，我今天回来是有正事和您说的。就是爸那事儿吧，闹得我们单位领导都找我谈话了，梅子父母也问我了......”
张秋娥脸色沉下来，没答话。
赵小杰把满桌寻人启事推到一边：“妈，您看我跟梅子马上要结婚了，这临门一脚了，万一闹得人家对我们家有看法，那不是白忙活了吗？而且爸他是自己跑的，严格来说不算失踪，咱就别找了好不好？”
“可他把钱都抢走了。给你们买了房子，妈就剩下这两万块钱了。”
“钱可以再挣。而且您还不知道他那脾气？找到人钱铁定也找不回来了，您就忍一忍算了。”
忍一忍？
张秋娥想到当初赵有才第一次打他，她收拾东西要回娘家。赵有才也不拦她，只是把孩子锁在房间里，让她听孩子“哇哇”地嚎。
张秋娥心疼得要砸门，赵有才立马跪下来求她，说自己不对，为了孩子，俩人也不能分开过。
那是她第一次忍。
后来孩子上大学不在家，赵有才变本加厉，还在外面养起了小三。她铁了心要离婚，家里多年不见的姑婶姨婆都跑出来劝：“哪个男人没点臭毛病？而且小俩口过日子嘛，床头打架床尾合。现在离了，以后孩子找对象都要被歧视的。忍忍吧，忍忍就习惯了。”
忍呀忍呀，竟忍了这么多年......
“妈？”赵小杰试探着看她。
张秋娥叹了口气：“老了，又没本事，养不活自己了。”
“怎么可能？我妈是超人！”赵小杰比了个“强壮”的姿势。
张秋娥懒得听他贫，叮嘱他自己看会电视，匆忙赶去楼下小超市买菜了。
3
赵家在一幢老楼梯房的顶层，上下需要花不少时间。赵小杰等得实在不耐烦，一边啃苹果一边用脚推搡大黄，搡得那狗子受不了“蹬蹬蹬”跑主卧里去了。
赵小杰跟进去，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未完成的石膏像。
张秋娥以前学过雕塑，赵小杰隐约记得小时候张秋娥给他做过一个石膏像，不过水平实在很一般。但眼前这个人头石膏似乎有了质的飞跃。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轮廓分明，还颇有些赵有才的神态。
赵小杰看他爹妈吵了一辈子，从没意识到他妈对他爹的感情居然这样深，一个半成品的石膏像居然可以做得这样传神。他忍不住越凑越近......
“你在干什么？”
这声厉呵惊得赵小杰几乎要腾空。他回头看见张秋娥有些生气的样子，立马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解释：“保证没碰过！绝对没弄坏！”
张秋娥不回话，默默把一人一狗都撵出去，锁上了卧室门。
赵小杰心中悻悻，想着打个下手缓和下气氛。可他着实啥也不会，在单位也都是吃食堂的，只能开个冰箱把可能用得上的都“运”到厨房。
张秋娥手脚麻利地炒着菜，依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赵小杰想到之前看网上推送的文章，说很多中老年人都格外好面子，特别忌讳儿女撞破自己的小心思，尤其跟感情有关的。好像年纪大了但凡有点男女之情都是没脸没皮。
他觉得是自己让张秋娥难堪了，一时半会儿老人家怕是缓不过来。但想到此行的目的，无论如何是要尽快打破沉默的。于是赵小杰没话找话：“妈，您以后别买那么多过期肉了，把冰箱都卡住了。我刚差点打不开。”
张秋娥脸色越发不好看，赵小杰连忙找补：“我知道您是为了这个家省钱，可您每次借着大黄的名义买过期的东西，最后都自己吃了。您想想，要是吃出什么毛病来，不是要花更多的钱？”
张秋娥冷哼：“放心，我现在有医保了，不会拖你们后腿。”
“我不是这意思！”赵小杰一个转念，又顺着她的话道：“您要真不想拖儿子后腿，就别再去警局，也别贴寻人启事了。说实话，除了结婚那事，您儿子我马上要竞争副科了，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给领导留一点坏印象！”
赵小杰有备而来，打完感情牌又条缕分析地给张秋娥从多方面分析这事的坏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张秋娥全程没应声，利索地炒菜呈盘，当先给她儿子舀了一大碗米饭。
赵小杰急得摔筷子：“妈，您倒是说句话呀？再闹下去，我又得丢人了！”
“好。”
“啊？”她答应得突然，赵小杰有点反应不过来。
“既然你说不找，妈就不找了。”张秋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儿子碗里。
赵小杰放下心来，边吃边含糊应着：“我就知道，妈对我最好了！”
张秋娥笑笑：“那等你们结了婚，妈过去一起住好不好？”
“哎，等梅子怀了孕，铁定叫您过去的！”赵小杰大口扒饭，又状似无意地提道：“对了妈，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楼下的王阿姨？她现在我们单位做清洁呢！”
张秋娥应了一声。
“我前几天还问她，怎么不跟着磊子在大城市享福。她说她年纪大了，跟年轻人住怎么都不习惯。而且儿媳妇还喜欢挑三拣四的。不过要我说，这婆媳自古就应该保持点距离，不然那么多婆媳剧怎么来的，您说是吧？”
张秋娥不吭声。
赵小杰觑着她脸色，继续试探：“说起来，那王阿姨跟您年纪差不多呢！”
“那她也是苦了，我们这个年纪的老骨头，哪里做得那么多活？”张秋娥就着菜叶子扒了一大口饭，声音有些含糊。
赵小杰不依：“怎么会呢妈？我看您刚刚下楼那个腿脚可比我还利索！而且人王阿姨也说了，要想身子骨好啊，还是得自己个动起来！”
张秋娥想了想：“那我去你们单位的话，你们领导见了会不会......”
“当然不去我们单位了！我早给您想好了，就城东那个新超市，离我们单位也远，回头也没几个人认得您，保不齐被人当成水灵灵的大姑娘呢！”
张秋娥顿了筷子：“那，妈不是，更没机会见你......”
“不是，我说，妈您别把眼睛老盯我身上，您得多出去见见世面！而且您是不知道，现在我们这些年轻人压力大得，上有老下有小......”
赵小杰越说越得劲，没留意，被一大块来不及细嚼的红烧肉卡进嗓子眼。他掐着脖子着急忙慌找杯子灌水，余光撇见大黄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吐出一根细长的骨头。
4
赵小杰能说，这点随他爹。
张秋娥至今记得三十年前赵有才跟他求婚时的场景。
那个大老粗两只腿都跪下了，说张秋娥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说他赵有才会一辈子爱护她。
怀孕的时候，赵有才的修车铺有了起色。他拍着胸脯带张秋娥去递辞职信，还把存折给了她。
后来张秋娥半夜奶孩子，赵有才搬去了书房。张秋娥给孩子做石膏像，赵有才嫌弃她老土，独自带孩子去影楼拍了一套照片，还买了大堆玩具，把孩子哄得写了好几篇《我的爸爸》。她买了条新裙子，赵有才一拳把她掀在地上，骂着：“要不要脸？穿给谁看呢？浪费老子钱！”那之后修车行的资金往来就不用存折了，赵有才新开了银行卡。
就这样，赵有才拿着挣来的钱买车赌钱养女人，张秋娥每月守着八百块的生活费抠抠索索过日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赵有才走的那天，那男人把张秋娥这么多年的抠抠索索都拿在手里，嚷着：“看看人眉子再看看你？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还只会给老子丢人！”
丢人？
“这东西看着......有点丢人......”
“哎呀，你快走吧，丢人！”
“妈，你别给我丢人了，成吗？”
“这样下去，我又得丢人了！”
眼前的雕塑从睡死的赵有才恍然变成了赵小杰的样子，在孩子生日的客厅，在挂着旗子的学校门口，在同学聚会的歌厅外边，在“母慈子孝”的饭桌上......
5
赵小杰做了个梦。他梦见吃红烧肉的时候，大黄把他爹吐了出来。先是一根手指，然后是手掌、手臂，被吓醒的赵小杰直奔客厅，打开了冰箱。
冰箱的冷冻层被几个大黑塑料袋挤得满满当当。那袋子粘得很紧，好半天打不开，赵小杰就去摸它。
第一袋，大块大块的，的确像超市扔掉的大肋排。赵小杰一颗心放下去一半。
第二袋，圆圆的，好像是几截筒骨。
第三袋，也差不多。
赵小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正在他内心自嘲着打算停止做这种半夜摸冰的蠢事时，他触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半透明，划破了一点塑料袋。赵小杰沿着那一点往上摸，摸到细长的骨架，中间有明显的关节。他数了数，这样的有四根。最旁边还有一根粗的，很短。
好像有一团干冰在脑子里炸开，那冰冷麻木的感觉蟒蛇似的一路往下蔓延。
“这样更丢人吧。”
他听见有人说。
那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通过冰箱的模糊反光，赵小杰看见张秋娥微笑着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个未完成的石膏头。
石膏底部似乎有些暗色的痕迹。
“这样更丢人吧，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张秋娥再次开口。
楼下那刚满月的孩子不知怎的突然惊醒，一张嘴哭得撕心裂肺，惊得原本睡着的大黄“汪汪”狂吠起来。赵小杰凝固的血液开始回流。他不敢转身，只是狠狠抖了一下，手上的订婚戒指把黑色塑料袋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盘着冰箱暗红的光，像大张的嘴。
赵小杰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个空袋子把那口子捂严实了，小心翼翼合上了冰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