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想写个人，一个关于我母亲邹老太前半生的故事。
邹老太，不过60出头，常常染着黝黑黝黑的头发里夹杂着冒出的白发，穿着比一般的老太太注重搭配，岁数到显得没那么大了。她身体结实有点胖，因为胖，身体零部件常常小毛病不断。带着那个年代身宽体胖便意味着日子滋润的审美，女儿劝她减减肥，她就你说说我听听的架势，点点头，嗯嗯几下别过眼去。听了几次劝后，抿紧双唇，那双下垂的眼皮被撑的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睛带着不服气往上翻：和我同年的那个谁谁谁胖成球，大腿有我两个粗，我哪里胖了？女儿傻眼：这心态完全是老娘我超正！
说起邹老太，不得不从她家讲起。邹老太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邹老太的娘也就是我的姥姥不是本地人，与姥爷的结合纯属意外。姥姥的哥哥是国民党军官偶然遇见姥爷美丽无双的亲妹子，从一见钟情，到非卿不娶。都说被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几番纠缠，松了口的姑奶奶硬气的说：我就这么一个哥哥，嫁你可以，但你的妹妹得嫁一个给我哥哥。舅老爷看有戏，美名其曰：换亲。便动员自己亲妹子们，承诺无论哪个去嫁，以后会接了对方全家去过好日子。姥姥耳根子软好拿捏，就这样嫁给了姥爷。一个城里小姐姐嫁给庄稼汉泥腿子，怎么算都是姥爷赚大发了。姥姥成了村里一时的名人，听说婚后天天以泪洗面，后来解放在即，据说撤退去台湾的机票只有1张，舅老爷去没去不知道，但他家算是到头了。等了好久娘家人再没了音讯，望眼欲穿的姥姥明白被家人彻底放弃了，这才死心开始过日子。姥姥生了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邹老太排行老三，上有长姐，有讨喜的二姐，下有似心肝般疼的小妹，逃不过生在中间那个往往被忽略的定律，老实性懦的邹老太就是那个，永远捡上头两个姐姐的旧衣穿，好吃的少有轮到她，家里的活大多是她做，父母的眼睛总也瞅不到她。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吃饱饭活着绝对是一门技术活，那么多家里有几个娃的都这样习以为常的过着。从没听邹老太抱怨过姥姥和姥爷，听的更多的是：诸如你姥姥不容易，可怜之类；诸如这几个女儿，没哪个比我更孝顺的之类。前一个不好说，后一个倒是能，舅舅们的越发肯定，邹老太一直跑在孝顺老娘老爹的路上想拔头筹，尽管是五个女儿中最不富裕的那个。为此邹老太没少和丈夫吵架。
随着年纪的增长捡姐姐们破衣服的邹老太对于穿着有了新的渴望。有家无子远亲求过继一子，舍不得儿子的姥爷反悔了，将过继去的小舅舅给接了回来，同意远亲过继一个女儿去。看无人应的远亲只好使出杀手锏：谁做他的女儿，一条的确良的裤子便归谁！这对邹老太的诱惑太大了！就这样邹老太便被一条裤子骗走了。邹老太心酸的说：别人都有，我也想有！每每说到此事，我不由叹气扶额，无法理解那个年代一条新裤子对邹老太的诱惑力，就好比卖肾买苹果。到了新家，养父特地买了一双新鞋子送给邹老太，邹老太感受到了前所有未有的重视，第一次得了礼物新皮鞋欣喜若狂，生怕鞋子弄脏了的她光脚上学，到教室在穿上鞋子，如此反复。养母十分肉疼买鞋的花费，直到抱怨邹老太饭量大，养母几次三番的白眼，她都接收不到，至此养母对这个没眼色又不是自己生的邹老太彻底心冷了。短衣缩食外加冷言冷语的日子，让邹老太吃了不少苦头。经常给她偷偷留食物的养父没过两年病死了，养母的刻薄越发没了顾忌，养父下葬没多久，想着法撵人的养母将邹老太的东西一股脑扔出了大门外，看着上锁的大门，无法想象没人要的邹老太怀着怎样的绝望，忐忑的拖着行李往原来的家走去。。。
邹老太的学业到高中毕业便戛然而止，什么的唱歌梦想，求也没用！高中便是重男轻女的姥爷最大的底限。从小到大邹老太从来没和我讲过她恋爱的事情，第一次知道邹老太有过恋情，还是初中时，在小姨家过暑假，小姨聊起邹老太的过去，我才知道。男的后来去参加了中越战争，走之前郑重要邹老太等他回来。中途来信说：等回来便去提亲，先让老娘去探探口风。没成想让姥姥知道了，勃然大怒，原因出在姥爷身上。她怒气冲冲对邹老太说：他老娘和你爹不清不楚的，他休想娶你！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要他你就滚出这个门，我没你这个女儿！邹老太一听，腿都软了，声音都矮了。邹老太告诉我，姥姥不让，她不敢违抗。听得我叹气直翻白眼。小姨说回国后便被安排了公职人员的初恋找过邹老太，因为姥姥不了了之。后来姥姥使出前所未有的利索劲儿以最快的速度把邹老太远嫁了。
成为媳妇的邹老太因为生不出孩子，没少挨公婆的打，愚孝的丈夫也向来不管。后来怀孕大个肚子在去医院的路上生下了我。总算当了娘的邹老太也没少挨丈夫的打，昨天视频电话里心酸的说：她又做梦梦到她挨打了。她说永远不原谅丈夫打她。我回：那就记住，永远别原谅他。挨丈夫打的邹老太想过离婚，然后看看我，又不舍了。四年后迎来了儿子，邹老太算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固执的邹老太每年过年必守年，每当夜半我们困得直打盹，她也能领着两个小家伙睁着眼睛，美名其曰：虔诚守年能得到一件皮袄。天真的我们当真了，后来我意识这不是真的。每当邹老太受气了，蹩脚的想哄她开心：您的皮袄呢？邹老太：当然在柜子里。
后来家里做生意，邹老太完全是主心骨，她的营销手段，她的口才，她的吃苦耐劳，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散发出来的光彩，完全没人能比。即使在生意落魄后，有她的失意，有她的挣扎，有她的苦苦支撑，靠打工养大了两个孩子。
邹老太吃过太多的苦，流过太多的眼泪，从小到大她太缺爱了，她是那么渴望父母的疼爱，恋人的疼爱。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双儿女，却忘了爱自己。即便是老了，她更怕给我们添麻烦，也怕我们嫌麻烦。考试前一周忙着复习，每天只能在女儿接孩子的时候简短寒暄的邹老太哭了一场，说是想女儿想的，好久后得知的我哭笑不得心里酸的厉害。
这样的邹老太哪能让人不爱的。听听她琐碎的唠叨，在她不讲理的时候让让她，她身体的好得时候陪陪她逛街，说说她爱听的话。如此而已。
只想这样静静陪着她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