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表弟,去年找我借五千块钱,说房租交不上了,房东要赶人。我问他你工资呢?他说公司拖欠三个月了。我说那你先找个兼职干着。他说找了,送外卖太累,代驾晚上熬不住。我说那你想怎么办?他说哥你先借我五千,等我工资发了就还你。我没借。他急了,说哥你咋这么冷血。我说你上个月刚换的手机,八千多,分期还没还完呢。他不说话了。
这事要搁十年前,我肯定借了。那时候我觉得人都有难处,能帮就帮。后来我发现,好些人的难处是他自己一手攒出来的。我表弟那个公司拖欠工资是真的,但他明知道拖欠还干了半年不走,因为那活儿轻松,坐办公室刷手机,一个月四千五。他宁可借钱交房租,也不肯换个累点儿但按时发钱的地儿。你说他可怜不可怜?可怜。可恨不可恨?也可恨。他那可恨不是坏,是懒,是算不清账,是觉得天塌下来有亲戚顶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我年轻时觉得太刻薄,现在觉得太准了。准就准在“必有”这俩字上。你仔细扒拉扒拉身边那些可怜人,十个里头有八个,你往下挖三尺,准能挖出他自己埋的雷。有的是懒,有的是贪,有的是死要面子,有的是拿可怜当营生。我不是说没有真倒霉的,天灾人祸那种,有,但少。你日常碰见的那些可怜,大多数是慢性病,不是车祸。
我们小区有个老太太,天天在垃圾桶翻纸箱子,见人就诉苦,说儿子不孝,儿媳厉害,把她赶出来了。邻居们都骂她儿子。后来有个知情的说,老太太年轻时打牌把家里房子输了,儿子结婚她一分没出,还跑去婚礼上闹,说儿媳配不上她儿子。儿子没办法,给她租了个单间,每月给一千五。她嫌少,天天出来翻垃圾,翻完了坐楼下哭。你看,这种可怜,你同情她,给她钱,她转头就去棋牌室。她的可恨在哪儿?在把日子过烂了还不认,拿可怜当武器,逼着全世界给她还账。
还有一种更常见,就是拿可怜当饭吃。我以前单位有个大姐,天天在办公室诉苦,老公不体贴,婆婆刁难,孩子不听话,自己一身病。头两年大家都劝,帮她出主意,帮她顶班。后来发现她诉完苦啥也不改,你给她出主意她说没用,你帮她顶班她下次还找你。再后来没人接茬了,她就说现在的人心真狠。这种人,她的可怜是表演,观众越多她越来劲。你给她同情,她当燃料烧,烧完了接着管你要。你哪天不给了,你成坏人了。
我表弟那五千块钱我没借,后来他找了个快递分拣的活儿,累是累,但一个月六千,按时发。上个月他请我吃烧烤,说哥幸亏你没借我,借了我就不去了。我说你知道就好。你看,他的可恨底下埋着个明白,你戳破了,他还能站起来。可有些人的可恨底下啥也没有,就是空的,你戳破了,他躺得更平。那种你就别费劲了。
所以我现在看见可怜人,不急着掏钱包,也不急着骂世道。我先站边上看两眼。看他穷是因为挣不着还是攒不住,看他惨是因为命不好还是手太松,看他哭是因为真疼还是哭给你看。看明白了,该帮的帮,该躲的躲。同情这东西跟钱一样,得花在刀刃上。你见谁都给,最后真需要帮的人来了,你兜里空了,心也硬了,那才叫造孽。
我媳妇说我越老越抠。我说不是抠,是明白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听着凉,其实热。热就热在它提醒你:别把人当傻子,也别把自己当菩萨。菩萨还得看香火呢,你一个凡人,别见谁磕头就显灵。显错了,他不谢你,还怪你显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