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墨馡怨


第三十六回:新科状元求诗至,才华惊羡鱼玄机


咸宜观的日子,在风波之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来访者依然络绎不绝,可玄机已经学会了在其中游刃有余。该见的见,不该见的推;该写的诗写,不该写的一句不写。她的名声越来越大,可她的心却越来越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自有其深沉与辽阔。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蝉在槐树上嘶鸣,像是在替这盛夏呐喊。玄机刚送走一位客人,正在正殿中喝茶歇息,绿翘忽然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拜帖,面色有些古怪。

“道长,又有人来求诗了。”

“不见。”玄机头也不抬,“就说我身体不适。”

“可这位……”绿翘迟疑了一下,“这位您可能得见见。”

玄机抬起头,接过拜帖,目光落在名字上,微微一怔。

“杜牧之”。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今年的新科状元,年方二十有五,出身名门,才华横溢,殿试之上以一篇《阿房宫赋》震惊朝野,被皇帝钦点为状元。据说此人不仅文章写得好,诗也是一绝,长安城中传唱他的诗作,连坊间歌女都能哼上几句。

“他来做什么?”玄机将拜帖放下,眉头微蹙。

“说是慕名而来,求道长赐诗一首。”绿翘道,“可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求诗的。”

“像什么?”

“像……来会友的。”

玄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请他进来。”


杜牧之走进正殿时,玄机正在案前研墨。

她抬起头,与来人的目光相遇,心中微微一震。

此人果然名不虚传——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像是盛着一汪秋水。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奢华,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与才气,却是任何华服都无法比拟的。

“鱼道长,晚生杜牧之,久仰大名。”他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如玉磬,不卑不亢。

玄机还了一礼,淡淡道:“状元公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

“道长不必客气。”杜牧之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最后落在那幅墨兰图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幅墨兰,可是温飞卿先生的手笔?”

玄机微微一愣:“状元公好眼力。这正是温先生的真迹。”

杜牧之站起身,走到画前,细细端详了许久,轻声道:“飞卿先生的诗,晚生从小便读。他的诗如秋水长天,清远辽阔;他的画如空谷幽兰,孤高自许。可惜晚生出生太晚,无缘一见先生风采。”

他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仰,没有半点虚伪与做作。玄机听着,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状元公若喜欢这幅画,贫道可以让人临一幅送你。”

“不必。”杜牧之转过身,看着玄机,微微一笑,“晚生今日来,不是来求画的,而是来求诗的。”

“求诗?”玄机挑眉,“状元公的诗名,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何需来求贫道的诗?”

杜牧之摇了摇头:“道长的诗,晚生读过。不是奉承,是真话——道长的诗,有男子的气骨,也有女子的细腻,刚柔并济,自成一家。晚生虽有薄名,可在道长面前,不敢称‘诗’。”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没有半点轻浮之意。玄机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温庭筠——那个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对才情的由衷欣赏。

“状元公过奖了。”她收回思绪,淡淡道,“不知状元公想要什么诗?以何为题?”

杜牧之想了想,走到窗前,指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笑道:“就以这棵槐树为题吧。不限韵,不限体,随道长发挥。”

玄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绿荫,蝉鸣声声,像是在为这夏日伴奏。她沉默了片刻,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四句诗——

“老槐阅尽几多人,叶落花开自有因。莫道清阴无用处,暑天能借一分春。”

写罢,她将诗笺递给杜牧之。

杜牧之接过诗笺,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拍案叫绝:“好一个‘暑天能借一分春’!道长的诗,果然不同凡响。”

他抬起头,看着玄机,眼中满是钦佩:“晚生冒昧,想和道长一首,不知可否?”

玄机微微一笑:“状元公请便。”

杜牧之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古槐苍苍立午阴,枝枝叶叶总关心。莫嫌老干无花发,留与后人乘凉深。”

玄机看着那首诗,心中微微一动。

这诗写的是槐树,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谦逊与仁厚——“留与后人乘凉深”。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胸襟与气度,实属难得。

“状元公好诗。”她由衷赞道。

“道长的诗更好。”杜牧之放下笔,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晚生今日来,本只想求一首诗,不想竟能与道长唱和,实在是意外之喜。”


两人谈诗论文,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

从温庭筠的诗到李白的酒,从杜甫的沉郁到王维的空灵,从乐府的古朴到近体的精妙,杜牧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且每有独到见解,不落俗套。玄机与他谈得投机,竟忘了时间,直到绿翘进来点灯,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杜牧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晚生叨扰太久,该告辞了。”

“状元公不必客气。”玄机也站起身,“今日与公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杜牧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道长,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状元公请说。”

“晚生想在咸宜观中多住几日,与道长切磋诗文。不知道长可否应允?”

玄机一怔。咸宜观虽是道观,可毕竟是女冠清修之地,让一个年轻男子住进来,传出去不好听。可杜牧之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点邪念,她若拒绝,反倒显得小气了。

“状元公若不嫌简陋,便在观中住下吧。”她想了想,道,“不过观中只有几间空房,条件简陋,还望状元公见谅。”

“道长肯收留,晚生已是感激不尽,哪敢挑剔?”杜牧之笑道,笑容真诚而温暖。

绿翘领着杜牧之去客房安顿,素心凑到玄机身边,低声道:“道长,这个杜牧之……您觉得他是什么来意?”

玄机摇了摇头:“不好说。不过他的才情是真的,对温先生的敬仰也是真的。至于有没有别的目的……先看看吧。”

素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杜牧之在咸宜观住了下来。

他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打一套拳,然后到正殿中上香,接着便去书房找玄机谈诗论文。两人常常一谈便是一上午,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人生哲学谈到世事沧桑。

杜牧之年纪虽轻,可阅历却不浅。他出身京兆杜氏,是名门之后,自幼饱读诗书,少年时便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他对朝堂之事看得透彻,对民间疾苦也深有感触,言谈之间,常有惊人之语。

“道长,您说这世道,为什么好人总是没好报?”有一日,他忽然问道。

玄机正在整理温庭筠的诗稿,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状元公何出此言?”

杜牧之叹了口气:“晚生这些年在各地游历,见了不少不平事。贪官污吏横行霸道,清廉正直的官员却屡遭排挤;善良的百姓被欺压,作恶的歹徒却逍遥法外。晚生常想,若天道有知,为何不惩罚恶人,保护善人?”

玄机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天道未必有知,人心却可以有义。好人没好报,可好人做了好事,心中是安的;坏人得了好处,心中却是不安的。这‘安’与‘不安’,便是最大的报应。”

杜牧之一怔,随即肃然起敬:“道长此言,晚生受教了。”

“不敢。”玄机微微一笑,“贫道不过是经历了一些事,才有这点浅见。状元公年纪尚轻,将来还有大好的前程,不必太过悲观。”

杜牧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长,您知道吗?晚生读您的诗,总觉得您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风雨的人。您的诗里有沧桑,有悲凉,可更多的,是一种坚韧——就像那棵老槐树,历经风雨,依然挺立。”

玄机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状元公过奖了。贫道不过是写写诗、种种药,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杜牧之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杜牧之在咸宜观住了五日。

这五日里,两人谈诗论文,唱和往还,留下了十几首佳作。玄机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心地纯良,待人真诚,与她见过的那些权贵子弟截然不同。

她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

不是男女之情——那种感情,她早就不敢奢望了。而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一种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同类的欢喜。

第六日清晨,杜牧之来辞行。

“道长,晚生叨扰多日,该告辞了。”他站在正殿中,拱手为礼,目光中带着不舍。

“状元公一路保重。”玄机还了一礼,心中也有些怅然。

杜牧之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笺,双手递给她:“晚生写了一首诗,留给道长,算是这几日的谢意。”

玄机接过诗笺,展开一看——

“咸宜观里访仙娥,一见清诗便欲歌。老树阴中谈往事,青灯影里说蹉跎。才高岂是人间有,情重方知世上多。他日若得重相见,与君把酒话烟波。”

诗中没有一句暧昧之词,可那“一见清诗便欲歌”“他日若得重相见”几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与期待。

玄机看着那首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高兴的是,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懂她诗的人;警惕的是,她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状元公的诗,贫道收下了。”她将诗笺折好,收入袖中,淡淡道,“他日有缘,再与公把酒论诗。”

杜牧之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道长,晚生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状元公请说。”

“晚生知道,道长经历了很多事,对人心已经不敢轻信。可晚生想说的是——这世上,不全是坏人。总有那么一些人,是真心敬重道长、真心喜欢道长的诗的。晚生,便是其中之一。”

说完,他大步走出咸宜观,消失在人群中。

玄机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绿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长,您怎么了?”

玄机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走回书房,将那首诗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他日若得重相见,与君把酒话烟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庭筠也曾写过类似的诗句——“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相信“重相见”的承诺。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一别就是一生。

“绿翘,”她忽然道,“你说,这个杜牧之,是真心还是假意?”

绿翘想了想,道:“我觉得……是真心的。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玄机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了。”她将诗笺收进木匣中,与温庭筠的诗稿放在一处,“我这一生,已经不敢再奢望什么了。只愿……还能写几首好诗,种几味好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温先生,便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可在这咸宜观中,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玄机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随缘而已。”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