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碾坊合伙记
清水溪到了茶峒下游,拐个缓弯,滩口平平整整,两岸竹篁深翠,风一吹就翻起绿浪历来是开碾坊的好地界。
那年春上,顺生挑着半担家当从山下来,相中了这块地,福根扛着半扇旧磨扇歇在凉棚下,也盯着这片滩口。俩人都想开碾坊,可单干谁也凑不齐家什和资金,顺生手艺修坝筑渠,却置不起青石碾盘,福根有祖传的磨扇,又拦不住一溪活水。凑了凑去,俩人一合计,合伙算了。
消息一传开,村里的老人都摇蔳扇唠着:“这合伙买卖做不得呀,亲兄弟还为仨瓜皮红脸,何况异姓兄弟?早晚会闹掰,碾盘都得掀翻咯。”顺生听后,也夜里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的,越想越犯嘀咕,万一亏了本,万一福根藏铜钱,万一俩人吵炸了怎么办,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火坑,第二天鸡刚叫,他就卷了半铺盖准备走人。
福根却不急,蹲在凉棚台阶上跟他算账,手指头在湿泥地上划道道:“咱两人单干吧,人一人年撑死也就是碾那八十来担谷,除了成本剩不下几个子儿,合伙拦个大坝吧,置两扇磨,旺季日夜转,一年能碾三百来担,多出来的两百担,扣掉修坝,补磨的请短工的钱,剩的比单干多一倍还拐弯。”他抬头瞅了瞅顺生,“风险是有的,可他不是拦路的坎呀,是得算进去的本钱,咱先把规矩写的明明白白,亏了怎么担,赚了怎么分,怕啥来着。”
顺生半信半疑,把铺盖又扔回了草铺。
头俩月,顺生总揣着小心思,每天收了多少钱,都要躲在碾坊角落,就着桐油灯光,手指头沾着唾沫数三遍,数到第三次,还漏网之鱼有错了,倒过来再数,生怕铜板长了翅膀飞了,眼睛是总盯着眼前那点利,觉得福根多歇了一袋烟的工夫,都是占了自己天大的便宜。
福根也不说破,只拉着他去村口老槐树下看外村送来的谷子担,指着挑夫的扁担说:“您看一下,上周只有邻村的来,这阵子三十里外的王家坳都绕路来,都说咱展的米细,碎米少,再熬俩月,咱就添个风车筛米,到时候价还能涨一成。”
顺生瞅着那一码串串的晃晃悠悠的挑担,忽然就明白了,总盯着碗里的一口饭,不如俩人一起把锅做大了。
入夏的时候,俩人真闹了别扭,一连场夜的暴寸冲垮了水坝,碾盘也泡了水军,耽误了三天的活,顺生怪福根没担着加固坝体,福根怨顺生没及时把碾盘垫高,俩人红着脸吵了半宿,嗓子都冒了烟。顺生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心想果然老人们看得远呀,合伙这生意根本做不起来,这人就是懒,靠不住,散伙算了吧。
第二天一清早,福根拿着张麻纸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当初的合伙字据,他指着空白处说:“咱当初只说了怎么分钱,没谁说清楚管坝,谁管磨,权责没有划明白,这不是领证的错,是规矩漏了。”俩人蹲在碾坊门口,对着字据补了半晌,汛期福根专管水坝巡查,平日顺生专管碾盘坊养护。出了问题,谁担六成事,补完规矩,俩人就凑了钱请人修了坝口,没几天碾盘又吱呀半天起来。
后来这碾坊开了十来年,成了清水溪口最红火的一座。村里说他俩脾气就是好,是天生的褡档命。只有顺生知道,哪是没有矛盾呀,是俩人把矛盾都没有归到人品上,把规矩做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