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苍民对外婆的去世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和感慨,父母从小就将他带离了此地,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出生地早已模糊,对外婆唯一的印象还是那个怪里怪气、乡亲们都避之不及唯恐随时惹祸上身的神婆。再回故乡已是二十年后,没想到已经是最后一次告别。在路上他甚至不无恶意地想,父母为何一直也不回这个地方,是不是他们在心底也对外婆有着那么一些恐惧。
外婆下葬了,这里还保持着土葬的传统,他跟在一群叔伯兄弟的身后,看着跟外婆最亲的小姨哭得瘫软在地上。他默默地注视着黄土慢慢掩盖住白色的躯体,手中握着一个冰冷的匣子。这是他在外婆生前住的房间内无意发现的一个小玩意,被丢弃在角落里积满了灰尘,他擦拭了一下,发现灰尘之下是曲折的线条勾勒出奇怪图形,似乎是象形文字的组合,又似乎是一些扭曲的生物形体。廖苍民平时就喜欢搜集一些瓶瓶罐罐,这个细条似的匣子长度刚好有一巴掌左右,其实也装不了什么东西,廖苍民随手就把它装进了口袋。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了,廖苍民看看站台上挥手送行的亲戚,知道他或许余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竟然也有一丝伤感情绪。
子夜时分,一车的人都东倒西歪睡眼迷蒙将身体倾斜在座位上。廖苍民木然盯着窗外,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不多时,绵延的山丘渐渐变成了白色,冷风从车厢前方吹来,他毛骨悚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看车厢里其他人,似乎大家睡意还浓,整个世界只遗留下他一个人。这时他感觉有些尿意,于是走向车厢前方尽头的厕所,刚刚要打开厕所门,猛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伸头向前方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原来这节车厢前方竟然没有车厢与之相连,然而还在持续高速前进,他还以为自己瞌睡虫上来神智不清醒了,擦擦眼睛仔细去找拉动这节车厢的前一节车厢,这下看得真真切切,的确是这节车厢没有动力牵引却在高速奔跑。他惊慌无措之下奔到车厢另一头,一看之下差点因为没抓稳扶手被甩出去,原来这节车厢前后都没有牵引,却孤单单地行驶在白雪茫茫的大地上!
一时之间,廖苍民头脑混乱,恍惚之间他又跑到车厢前方尽头,再次确认自己是不是糊涂了,一看之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车厢行进的前方竟然迎面飞驰而来另一节车厢,眼看着两节车厢越来越近,车厢内除了他之外其余旅客竟然还都睡得像死猪一般浑然不知大难将至,廖苍民再也无法遏制心底恐惧,向着车厢里大声呼叫,可奇怪的是满满一车厢人酣睡如常,似乎大家并听不到他的声音。
两辆迎面奔驰的车厢在廖苍民绝望的眼神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然而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只听到前胸口袋中发出“哧”的一生轻响,似滴水汇入大海,转瞬消失无踪。再睁开眼,廖苍民眼前河水轻轻荡漾,头顶碧空如洗,青石铺就的小径曲折徘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氤氲香味,商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欢笑打闹声、东家阿婆与西家嫂子的窃窃私语声,忽然之间塞满了他的耳朵。他茫然无措,被熙攘的人群挤来挤去,猛然发现这里的男人或长袍或西装,女子或旗袍或裙褂,穿衣打扮并不似他所在的时代,仔细听他们的聊天声,与现代人说话也略略有些不同,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如果不是处于梦境,那就是他进入了另一个年代。只是,他无法理解这一切缘何发生,他又如何从中解脱。
既来之则安之,他本就是安静淡然的性格,在最初的惊慌之后,他镇静下来沿着小河流水旁的曲折小径慢慢前行。他的穿着打扮不合此时此地,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古怪。一个行色匆匆的灰衣长衫男人与他擦肩而过,手中拎着黑色的小小皮箱,不知怎的,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跟着这个男人缓缓而行。他很奇怪自己的行为,因为他绝不认识这个男人,但脚步却不听他的使唤,于是他索性听任自己的腿脚来主使大脑,随男人而去。
他和这个男人一直走到小河尽头,一艘敞篷船正在那里静静等待。船上有个打扮朴素的温婉少女,显然要等的人就是这个灰衣男人,因为他们彼此相视而笑。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女,他仔细地分辨她的音容笑貌,却不得不承认,他之前从未见过她。可是这种奇怪的熟悉感又来自于何处呢?
他跟着这对男女跳进了敞篷船,船立即开了,没有人和他搭话,就连船老大也对他视若无睹,似乎他在这个世界里就是多余的那一个。他处之泰然,选了最角落的一个座位坐下,决心静观这一切发生发展。他暗中观察着那对男女,两人显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们亲昵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这时他感觉到船中另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也在观察着他们,不多时,就看到那少女也发现了这道目光的主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个面相阴鸷的青年站了起来,直直向二人走去,少女拉了拉灰衣男人的衣角,男人看到青年后也是神色大变,一把将少女扯到自己身后,也站起身来面对青年,双方对峙,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青年的脸色渐渐发青,手指紧握捏得指节发白。突然之间,青年右臂一挥,一股白雾蓦然从他脚底窜起,霎时便笼罩住他的全身,面目不可再辨,灰衣男子和少女大惊后退,便看到浓雾倏忽而散,雾中似乎有一物如飞梭,如羽箭,激射而出,转眼消逝,再看那阴沉面色的青年已不见了踪影。
船中还有同行几个乘客,皆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发生了何事,更是对青年溶烟化物般遁走高飞惊异非常。廖苍民已隐隐约约猜出了个大概,这青年身怀异术,想必不会就此罢手,这对情侣前路必然坎坷。看他二人脸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两人互相握住双手,沉默不语。
小船穿过小镇,河面渐渐宽阔,两边景色荒芜,转过几个弯后水流湍急,前方大山林立,耸然高峙,似乎能听到重峦叠嶂中猿猴嘶吼与野鹤啼鸣。船过一个滩头,远处隐隐传来雷鸣之声,少女和男子又对视一眼,双目中全是忧虑。雷声愈近,浓雾大起,翻翻滚滚向这艘小船飘来,忽的一声疾响,雾中寒芒一闪,光电交击,一物猛扑而下,灰衣男子一声惨叫,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摔倒在舱内昏迷不醒。
少女本与灰衣男子双手交握,此时被男子摔倒带的身体趔趄,眼看灰衣男子遍体伤痕血流如注,似乎被野兽猛禽利爪抓过一般,其人已是奄奄一息,而头上仍是闷雷隐隐阴云四布,似乎云雾中有一双妖目还在逡巡偷窥,伺机下扑。少女咬了咬牙,从身上取出一细长古匣,其质非玉非石,上有蚯蚓状花纹,少女一手握住古匣,一手拉紧灰衣男子,盯着天际云雾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等待对方下一次攻击。
廖苍民发现,少女手中古匣与自己从去世外婆那里得到的遗物完全相同,他用手一摸上衣口袋,袋中并无一物,想必是同一件匣子。这时雷声如紧锣密鼓般炸响,震人心肺,船中乘客尽皆失色,空中只听狂风呼号,仿佛有一只金眼巨鸟猛扑而至,向小船疾卷袭来,却见少女手中古匣开口处蓦然一股黑气涌出,黑气中漂出一丑陋大鬼,身高丈许,头大如斗,伸出枯枝般大手一把攫住那冲来的怪鸟,眨眼间收回古匣,大鬼、黑气尽皆不见了。
廖苍民目睹这一切,只觉目眩神迷,神魂俱失。良久感觉胸口微微发热,用手一摸,一只古匣静静躺在口袋中,上面阴刻的花纹透出炽热红光,红光旋转不停,渐渐淡去了颜色。一阵冷风袭来,他打了个寒噤,却见自己身处火车车厢之中,站在车厢尽头的厕所门口,车厢外仍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车厢内乘客酣睡不醒,几无清醒之人。火车不紧不慢地前行,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的响声,并无任何异常。低头再看手中的古匣,匣身上的花纹随着红光散去也消逝殆尽,只剩下灰扑扑一个普通外壳,好像失去了生命一般没有了光泽。
廖苍民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怅然若失,知道这匣子已失去了那神奇的功能。回到家后,他缠着母亲追问外婆的身世,母亲被逼不过,说外婆本来自于滇南一带的一个小城,自小就与城中一家大族的后生定了娃娃亲,然而后来却与一个外乡客私奔出逃,那定了娃娃亲的后生在外婆逃走当天随即失踪不见,外婆惧怕大族势力,逃到了北方。但外婆后来也没有跟外乡客在一起,似乎是外乡客发现外婆并非一般普通女子,心生畏惧,最终不辞而别。
廖苍民明白,母亲不愿说外婆具有的神通在世人眼中实在与妖术无异,也许那外乡人--或者那灰衣男子--终究也无法接受这一点。他长叹一声,这个孤苦的老人在那个时代抛弃了一切追随自己的爱情,最后默默无闻埋骨于穷乡避壤,也不知她老人家是否为当初的选择后悔过?或是人世间的事总是如此,一厢情愿的美好期望最终总是以相反的方式收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