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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确定行程的一瞬间,他决定了,坐公交去。
主意一定,连日来蹙着的眉头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贴身衣兜里摸出来一包烟,这是回到家后的第五十六天,他趁去楼下小卖部打酱油时偷摸买的,打火机也是,此前,他从未碰过烟。现在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根了,另一根正叼在嘴里,大概是风的缘故,打了几次,没点着,他不得不将双手弯成一个半圆把烟围在中间,着了。他猛地嘬了一口,火星闪过,烟雾在胸腔内晕开,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发了会儿呆,随即自口中缓缓吐出一个水母似的白色烟圈,扑闪扑闪着,一点一点变大、变粗、变淡,游出了阳台,消散在小镇青白的上空,几朵流云飘过,一个套着光圈的太阳露了出来。光线明晃晃的,他不由得闭上了眼,在血红色的帷幕后面,他看见了太阳的分身,呈22°度角在太阳穴之间徘徊。不如现在就走!他转过身,推门而入。
屋里静悄悄的,飞舞的尘埃在阳光投进来的光柱中清晰可见,厨房隐约有流水声传来,他走了过去。“我现在就走。”他朝着妻子的背影说道,水声哗哗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也好。早去早回。”妻子回应得干脆利落,一定以为他指的是那件事,他一时语塞,怔在了原地,终究没能开口。挪动步子前,他想到了儿子,竖起耳朵捕捉着动静,最终在客厅一叠垒好的积木后面找到了他。两岁的儿子安静地躺在地板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从沙发上拿起一块毯子给盖上,在额头上方做了个亲吻的动作。起身之际,一块三角形积木从儿子的小手中滑落,他慌地接住,那叠积木在一旁注视着,大气也不敢出,看样子搭的是一架火箭,已经初具雏形了,只差一块火箭头。见儿子睡熟,他轻轻放了上去,旋即扭过头,没有多看一眼,径直朝玄关走去。
“我走了。”留下这么一句后,他出了门。
妻子的声音囫囫囵囵从后头赶来,他停下了来,侧过身,推了推眼镜。“嘭”的一声,一阵穿堂风吹过,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出来的,再也听不清了。
沙沙沙,庭院里堆积的树叶打着旋往四下逃窜,有几片不愿动,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卧躺在阶前,他抬了抬脚,拍掉上面的落叶,踩了上去。他走得并不很快,像寻常散步一样,不紧不慢的。快经过院子时,他扭过头看了眼阳台的位置,感觉影翳之处有双眼睛在盯视着自己,他不敢停下,直到跳出的那一角阳台彻底消失在视野,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地向前倾去,脚后跟脱离了地面,一路小跑了起来,一哒哒……二哒哒……三……富有节奏的,像八音盒上跳舞的旋转小人偶,他就这样,跑着跳着,穿过门前小河旁的碎石路——脱了胶的篮球场——空无一人的图书室——缺了个字的共“富”工坊,在观音殿四大天王狰狞的怒目下,旁若无人地飞奔而去,就连拐过街角那间镇上唯一的书店时,他也没有和那个一如往常笑脸相迎的老板娘打招呼,一直跑到中学对面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才停下来,再往前,就是人来人往的枫林大道了。
几个球形石墩窝在路口,一副谁来也别想挪动的架势,他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个头上,嘴里喘着粗气,不消片刻功夫,身体便凉快下来,他这才察觉,夏天已经过去了,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短袖睡衣,连拖鞋都忘了换,一想到每晚都在想的这件事竟然这么顺利,他不由得笑出了声,庆幸一路上没有撞见什么熟人,来揭穿他的背叛和逃离。
燃烧的枫叶点着了整条街,满地都是红色的灰烬,空气酿出的桂花香,附在裸露的肌肤之上,微凉芬芳,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适合起飞。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要起身,突然,一只橘色条纹的大肥猫从头顶的枫树上掉了下来,刚好落在他面前,和他对视了足足三秒有余,随后,一脸不屑地闭上了眼,昂着头,全然不顾马路上过往的车辆朝街对面大摇大摆地走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对面的一条小巷,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那些避让不及的车子已经乱做一团,惊讶之余,顾不得细想,他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阳光照不进来,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线,勉强能过人。他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钻了进去。走没几步,跟上了,那猫就在不远处蹲着,似乎在等他,见他来了,又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出了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道临水小径,从布满青苔的石子路面来看,平素鲜有人走;左手边是一堵看不到头的水泥墙,上面的宣传标语已经风化脱落,只留下几笔被雨水浸泡过的白森森的字皮;水岸的楝树枝叶繁茂,挂满葡萄样的果实,在太阳下发着诱人的绿光。他抬起手,刚碰到枝条,一晃眼,猫走远了,急忙收了手。被台风吹歪了的电线杆斜成一排,和水面形成一个锐角将他夹在其中,他只好和它们一样歪着脖子,才不至于撞到头。没注意到即将塌陷的地面躺着的大石头,脚底一滑,险些摔倒,原来石头下面压着一根木棍。那是一根笔直的、没有任何结节的、约摸一米长的木棍!他走不动道了,把那只猫抛在了脑后,弄来了两块鹅卵石抵住大石头,把木棍取了出来,握在他手中,俨然一件完美的、称手的兵器。杀!杀!杀!他单刀直入,冲进敌营,沿路砍倒了草丛中的杂兵,最终慑于鸡冠花大将军高昂不屈的气魄,收了手。两株枯黄的橘树哈着腰,匍匐在他面前,快被按到地上,黄灿灿的橘子个个圆润饱满。他朝里头望了望,一片大到望不到边的橘园映入眼帘,猫是在这没了踪影的。
他闯了进去,一撂撂层出不穷的橘子在眼前晃悠着,晃得他头晕,四下都是橘黄色的影子,看什么都像那只猫,他伸出手去捉,不是、不是、不是,哪儿去了呢?他寻找着,一直往里,等反应过来,来时的路没了踪迹,公交车站的方位也已分辨不清,他迷路了。日晕仿佛一个套在头顶的金箍,他额头沁出了汗,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橘子落了一地,喵,他循着叫声的方向走去,一堵矮墙拦住了去路,墙内嵌着一扇生锈的铁门。他把手放了上去,一张巨大的时刻表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里仅停着一辆蓝身白底的公交车,车身漆快间或掉落,遍布斑点。他想起多年前见到的一条受伤搁浅的鲸鱼,它身上疮疤似得藤壶就像这些斑块一样顽固至极,无论怎么揭也揭不下来,因无法动弹,疼得只能张着嘴。他怕它渴死,每天日出时分,趁大人还没醒来,悄悄提着一个水桶来看它,往它的嘴里倒点水。此刻这张巨口微张、牙齿脱落、腹里空荡得连司机也没有的车厢内静得诡异,充斥着被日光烤过的塑料味、霉灰味、混杂不清的人味,像是废弃了许久。他握紧了手中的棍子,看了眼提示屏,屏幕是亮着的,红色的字幕蒙了一层毛边,他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滚动着“15分钟/班,下一班14:15”,还在运营,还来得及。他松了口气,往投币口里塞了仅有的三个硬币,朝后排走去,在倒数第二排靠右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顺手推开了车窗,给风留了道两厘米的门,然后将头靠在窗边,闭上眼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亮堂起来,一位装扮时髦的妙龄少女上了车,黄色的头发、黄色的裙子、黄色的耳环,连眉毛都是黄色的,手中捧着一盆黄色的雏菊。他盯着那盆花,仿佛在端详一件少女怀揣的懵懂心事。他也看到过这样的一盆花,妻子还是少女的时候,他们在一辆公交上相遇了,当时她的手里正捧着这样一盆花,他觉得她和她的花一样,美极了,他被她吸引了。但是胆怯拦住了他,他不敢和她说话,只是远远站着,默默留意,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哪里上的车,哪里下的车,记了下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管是否有空,他总要挤出时间去坐一趟这班公交,期待再次见到她,制造偶遇。终于有一天,她注意到了他,他鼓起勇气主动搭了讪,他笨拙地说,你看,你让鲸鱼嘴里开满了花,让它成了浪漫的花使……滴,老年卡!刷卡器的语音播报声响起,上来的,是一位戴着黄色毛线帽的老妇,不止一位,接二连三的,清一色都是黄色套装的老年人,一个个都看向他,好像他是外来的稀有物种。他的失落演变成不安,不自在地挪了挪,将木棍藏在了身后,下意识想到自己不再属于这里,公交车也不需要他了,就像妻子对他一样。很多事一旦过了某个临界点,全变了样。若不是这次待业在家这么久,他不会醒悟过来,一个人有了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是无法阻止,和他人无关的。他再一次觉得,他的出走,是适时也是适当的,是避免继续一错再错的正确决定。
车窗外,站内一处空旷的水泥地上围着几只麻雀,蹦跳着往里挤,这时,车子发动了,鸟儿们腾地四散飞去,不,还有一只,翅膀张开着,踮着脚来回啄了几下,也飞走了。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一切在模糊中往后倒去,身体向前瞬移,他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坐车了,第一次就喜欢上了,这是一种魔法,尤其是爬过一段上坡路之后,车身脱离地面又突然下落,那种灵魂短暂脱壳般的失重感令他几近着迷,只要有机会,绝不会错过。他曾幻想等自己有了车,就算住在车上也未尝不可,一定要带它去很远的地方,开个没完没了,然而,真到那一天,他亲自手握着方向盘,必须思考何去何从的时候,那种特殊的体验也随之消失了,他不禁感谢起那颗扎在左后侧轮胎的钉子来。
他的手伸进了口袋,发现摸出来的不是耳机,是那包烟,烟盒翻开,又盖上,重复几次之后,他取出最后那根,掂了掂,又放回去。没了音乐的隔离,他变回一名真正的乘客,成了车子的一部分。这样一来,车厢似乎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嘈杂,静得恰到好处,没有人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喧哗骚动,彼此缄默得像一堆石像,只他一人,犹如置身于卫生间般神圣自在。公交车自小镇的心脏驶出,在青筋似的新修柏油路上穿梭着,中东加油站、千斤拔菜馆、岩鱼头、花街、转角汽修店、东北大油边摊贩……沿街商铺走马灯一般,打眼前一晃而过,很快被远远甩在了后头,耳边有鞭炮声陆续传来,车子放慢了,路边多了一支长长的、戴着黑袖章的队伍,锣鼓唢呐声在尾气中变了调,烟花干巴巴的炸开在半空中、散去,炸开、散去,灰色的烟雾,硝石的气味跟随气流弥漫在隧道里,像防空洞内飞机轰鸣的回响,从这头一直持续到那头,和公交车一起朝着发光的洞口驶去。白茫茫中一个佝偻着的老人背着光,向他走来。
老人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来,和他聊起了天。
“后生,你是要到那里去吧?一看我就知道。”
“您说什么?”像是信号延迟似的,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瞥见了老头怀里的猫,眼睛都直了,正是刚才消失的那只橘色的肥猫。
“呵呵,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头说着,一下一下抚摸着猫背,一脸享受的猫若无其事地睁开半只眼,瞅了他一眼,又闭了回去。
他耷拢着头,盯着老头怀里的猫,和老头说起了昨晚做的一个梦,“我的周围全是一张张扭曲的脸,紧紧地吸附着我,令我动弹不得,我想到那是一个梦,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被拖拽着、按压着,而后沉进了一片黑色的水域,越来越深,黑不见底,我知道我再不挣扎可能真的就要溺亡在梦里了,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头抬了起来,醒过来了。”老头没有打断他,静静听着。最后,他说,“其实,我是逃离出来的,我那可怜的妻子一定还以为我说的是去市区取那件东西,她之前交代过的东西。”他用手捂住了脸,“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真的,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猫也经常这么干,你知道么?”老头径自说,“这没什么,不是吗?”
“它老了,老得咬不动猫罐头了,它想找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安静地离开。”
“这没必要,你知道吗?这没必要……我和它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因为我经常骂它短命鬼,它就负了气。”
“有一次,你知道它跑哪去了吗?”
“你肯定想不到,飞机场。对,你没听错,就是飞机场,飞机可以在那起飞的地方。”
“一只猫呀它只是,你再猜猜最后怎么着?”
“我找到它了。它走在透明空桥上,差一点就要进入机舱了。”
“你说,这世上除了我,还会有谁能找到它呢?除了我……”
之后,老头什么话也没再说,将皱得像叠旧报纸的脸贴在猫背上,睡着了。公交车沿江岸线徐徐而行,车门开了又关,江水漫过低洼的路面,撞在护栏上,化作泡沫;水面映照的金色碎光在车顶漂浮,泛起了涟漪;乘客们东倒西歪的,嘴里吐着泡泡,水从甬道灌入,在他的脑海掀起波澜。
老头猜得没错,他是要到飞机场去的,早在和妻子争吵之前,他就有此打算。那个寻常的午后,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可能永远要留在这里了——这座小镇,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第一次感到害怕起来,难道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头来不过是兜了一个圈子吗?他一边问自己,又一边自我安慰:其实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在哪里都一样,这就是生活,不论是谁,早晚都得面对的现实。何况他早就体会到何谓孤独,与生俱来的,这是上帝的得意之作;有了孤独,人就不可能成为神了,他们一生都将试图寻找、建立、维系各种关系,抵抗从孤独中走向死亡,亲情、友情、爱情,所有能安放情感的地方,心甘情愿为其付出一切,对真理视若无睹。在遇到她之前,他是不相信的,以为可以阻挡,最终,他认输了。两颗心要靠得多近,心才不会感到孤独呢,他抱紧了她,心脏的回响让他感到充实,这样就可以了吧。直到他们来到这座小镇,有了小孩。时间一长,平静生活里的刺长了出来,那种不安感又再次袭来。啊,她也不会是那个例外,没人会是。他感到绝望,那一刻,他诞生了出走的念头。
海洋世界到了。水蓝色的站台走上来一个长相乖巧的小男孩,也许出于腼腆,他好像并不喜欢说话,老人们发现新猎物似的,顿时来了精神,笑呵呵地逗他,他只是拘谨地坐在一旁,低着头玩手指,并不答,直到他们觉得无趣,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他才小心翼翼把脸露了出来,趴在窗边,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内向胆小的孩子啊!他不禁有些替孩子难过起来,没人比他更了解,往后那么长的人生,将要面临什么。他曾那样盲目,竟然轻易信誓旦旦地向她许诺,说要给她一个家,独一无二的家。他现在知晓了,那只是当时的年轻气盛给了他这样一种幻觉,说到底他始终还是那个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少年,勇气从没他在身体里觉醒过。这个社会是没有他这样的人的容身之所的,一开始就是这样,他还不明白,他想要的爱和自由是多么的奢侈,他根本支付不起。到头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死敌,因为他是个懦夫。沿途景象熟悉又单调,这是一条从一开始就能看到尽头的路,他会在哪一站下车,又能到哪儿去呢?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为这个男孩的前途感到无力,没有注意到那双小眼睛也在偷偷看向自己。
公交车的嘴巴开开合合,不时吐出几个乘客,但吞进来的越来越多,肚子圆鼓鼓的,终于填满,再也装不下。车厢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起来,混杂浓密的人体味仿若一潭死水,让他喘不过气。他靠着那道两厘米的缝隙勉强支撑着,前面就是跨江大桥了,不再有人下车。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了,在那里下,他就可以毫无痕迹地,去到那个目的地,没人会察觉到他……一股奇特的香味钻进了鼻子,他皱眉嗅了嗅,味道是从前座飘过来的,那儿坐着一个大块头,尤其是肩膀,浑圆厚实、宽得出奇,座椅靠背完全倚靠不下,大大超出了边缘。意外的是,大块头安静得出奇,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均匀,简直像一头坐在玩具椅子上的笨重棕熊。这股异香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发现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和他保持距离,俨然把大块头当成了异类。他忍不住好奇,从车窗的倒影里多看了一眼,大块头正对着他微笑——男人涂着鲜艳的口红,十根粗壮的指头戴着精心装扮过的美甲,脸上挂着笑容。原来是个女人,只不过错长了男人的外表。一瞬间,他想到了蒙娜丽莎,鼻子忽然又通过气来,掠过水面的风变得又湿又腥,夹带着些微咸味,快接近海了。五花八门的汽车在他的脚下汇成流,簇拥着公交巴士流向拉着钢索线的桥梁,桥两边的摆满绿色盆栽的护栏成了摆设,江上几艘货轮驶过,吃水很深,水面被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口子,呜咽的汽笛声很快被抛在了后头。要穿过桥身了,通过后车窗,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水手正费力地收起白色的桅杆。
每次出门,经过沿江路的时候,他抬头总能看到一艘船舷用红色油漆写着“白鸽号”的白色轮船停靠岸边,不知道是不是废弃了,自他来到这个小镇,或者更早,也许从船厂被生产制造出来后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出航过,也不会再出航。但他觉得不像,他相信可能只是属于它的船长还没出现。由于防潮堤坝挡住的缘故,永远只能看到上半截,下半截长什么样,是被江水腐蚀生锈了,还是破了个无法修补的大洞,依旧是个迷。好多回,他想穿过马路,走近翻过堤岸去看看,最后都不了了之,一次也没能如愿。旧桅杆上褪去颜色的破烂旗帜在风中飒飒作响,每次到这,他又开始往回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桥很长,一眼看不到头,路灯在白色的天空奔跑,公车很慢,仿佛它跨过的不是一条江,而是一片海,这条受伤的鲸鱼苏醒了过来,正驮着他游向未知的岛屿——那里僻静荒凉,太阳永不落山,长满了竹子,有竹笋从上面冒出,接二连三的,连成一排,越长越高,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哦,那是高楼,哦,岛屿上面怎么有大厦呢?哦,不,那是沿岸的江景房。公交车要靠岸了。
车上的人神情也活泛起来,过了桥,就到站了,他们都会在那里下车,那位老人,那个大哥姐,那个小男孩,他也是,人们去往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去往他的飞机场,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不过是同坐过一辆公交的短暂交集。
我们离了吧。终点站到了。对你我都好。乘客请下车。你自由了。祝您旅途愉快。再见。车内语音播报响了起来,这是第三次,妻子对他说出这句话。前两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闭上眼,皱着眉头搜索着,脑子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他以为他会永远记得的。也罢,就要下车了。他隐约听见上空有飞机飞过的轰鸣,听起来还很稚嫩,应该是一架刚启航不久的新飞机,果然,他往天空看去,那里两条歪歪扭扭地飞机云。机场应该很大吧,比几十个足球场还大,飞机就像打谷场上的小鸟,吃饱了就会飞走,他选中其中一只,住进它们的肚子里。
叔叔,到终点站了,大家都走光了,你还不下车吗?有人在摇晃他的手臂,回过神来,外面的一切都静止了,旁边坐的老头和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长得很乖的小男孩。见他醒了过来,小男孩从座位站了起来,退后了半步,没有下车的意思。眼睛闪着光,一直盯着他手中的木棍不放。
给你吧,他说。
谢谢叔叔。
他下了车,等眼睛适应了车外的光线,朝机场方向走了去。天空中,飞过来一架又一架飞机,机场应该很大吧,比几十个足球场还大,飞机就像打谷场上的小鸟,吃饱了就飞走,他边走边想着,脚步有些不受控制。
叔叔,小心!一道白色的影子贴着眼睛飞过,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原来是一架纸飞机,此刻降落在阳台上,楼下几个小孩在叽叽喳喳着。
他盯着纸飞机看了又看,表情凝重,啊,有了!就这么写。想到了什么似地,推了推眼镜,把烟举到重新微微勾起的嘴角边,迅速地嘬了一口。火星向着手指迅速蹿去,眨眼成了灰烬,咳咳……咳咳咳……该死!他手剧烈一抖,将烧着的烟屁股从十二层楼扔了出去,食指和中指之间多了一处猩红,被烟呛了的肺部,钻心地疼。
“你待在阳台做什么?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去?”是妻子的声音。
“来,来了,就来。”
他捡起纸飞机,哈了一口气,从阳台放飞出去。纸飞机在空中盘旋几圈,平稳地飞远了。
随后他推开门,走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