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录像带里的背影
阿雯是在整理储藏室的时候,发现那盘录像带的。
外婆走了两年,老屋的储藏室一直没人动过。储藏室在院子后面一间低矮的平房里,常年不见阳光,门一开就有一股潮湿的旧纸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像被密封了很久的呼吸。阿雯这次回来是为了把最后一批东西清走,镇上说下个月老城区就要正式移交了,这一带的房子都会被推平,变成一片商业区。她一个人在储藏室里蹲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些木箱子、铁皮桶、塑料袋一件一件拖出来,翻看,分类,留的留,扔的扔。
她搬开几摞旧书的时候,发现底下压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已经生锈了,边缘有些翘起,她费了点劲才撬开。里面装着几盘没有贴标签的录像带,叠放得很整齐,像是被刻意收纳好的。白色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她一盘一盘拿起来看,其中一盘的外壳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1990年。”是外婆的笔迹,笔画整齐,收笔时微微上扬,像她习惯把每件事都做得有头有尾。
她把那盘录像带带回客厅。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一台老式录像机,是她小时候看过的,落了一层灰。她擦干净了表面的浮尘,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指示灯亮了。她把录像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电视屏幕先是跳出一片蓝屏,然后画面慢慢出现了。
画面是在老屋的堂屋里拍的。光线很亮,像是夏天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桌面上的搪瓷杯被照亮了半截。窗户开着,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的影子落在墙面上,随着风缓缓移动,像有人在用一把软毛刷反复描一个轮廓。画面里有好几个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认不出来的。外婆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还没有全白,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母亲坐在另一侧,年轻很多,头发还留着马尾辫,看着镜头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画面里有人走动,有人说话,声音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但还是能辨认出语气里的暖意。阿雯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背影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窗户旁边。他穿着她外公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外套,深灰色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痕迹,她见过那件外套很多次,外公穿了好多年,袖口的线都松了也不换。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正低着头喝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响杯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侧过脸,画面里没有人叫他,他也没有在任何一刻转过头来。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已经被锯掉、但仍留在原处的木头。
阿雯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背影上。灰蓝色的外套,微微驼背的坐姿,他的位置刚好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光线从他肩头切过去,把他分成两半——一侧被照亮,一侧陷在暗里。她看了很久,头皮微微发紧。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年份,又默默算了一遍外公去世的时间。外公是1989年春天走的,1990年的录像里不可能出现他的背影。但那件外套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松开暂停键,继续往下看。后面的画面还有几段,有院子里吃饭的场景,几只碗筷摆在石桌上,有人站着夹菜;有门口老槐树的特写,镜头从树干底部摇到树冠,停了几秒又摇下来;有一只猫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墙头上,舔了舔前爪。但那个背影再也没有出现过。录像播完以后,屏幕自动跳回了蓝屏,录像机的马达还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台旧钟表在地板上缓慢转动最后一圈。
阿雯没有立刻把录像带退出来。她坐在沙发上,让那段蓝屏闪烁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厅没有开灯,电视机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上,和下午重叠过的老槐树影叠在了一起。她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也没有办法确认那是不是她外公的外套。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问的人。她决定把录像带倒回去,再看一遍。
这一遍她看得更慢。她反复放大声音,试图辨认背景里是否有人叫过那个人的名字。但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听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词。她注意到那个背影出现的位置始终没有变过,镜头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几十秒,也没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没有人和他并排坐在窗边。他像一个被单独框在取景框里的剪影,别人都在画面里走动,而他没有动过。她想到母亲今天下午说的话:“你外公那时候已经没了。”她说得那么肯定,那么干脆,像已经把这件事关好锁上了。
第二天阿雯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没有直接提那个背影的事,只是问外婆当年那台摄像机是什么时候买的,母亲说那台摄像机好像是1990年春天买的,外婆从镇上的电教站托人带了一台回来。阿雯问,那台摄像机后来拍了些什么。母亲说,你外婆爱拍人,拍我们,也拍邻居、拍院子、拍路过的猫。有一回我开她玩笑说,你怎么什么都拍,她说拍下来不会丢。后来那台摄像机坏了,她也没有再买过。
阿雯没有在电话里多停留,她挂断以后坐在沙发上,把录像带取出来,看了一眼那盘白色外壳上外婆写的“1990年”三个字。她把那盘录像带放回铁盒里,铁盒也留下了。她后来没有试图向任何人求证那个背影的身份,也没有再花时间去排查外公去世前后的细节,她只是把录像带和铁盒一起带到了省城的住处,放进书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她每回拉开抽屉拿别的东西时,能看见那盘带子安静地横在最底下,像一个已经合上、不会再度播放的念想。
后来她翻到铁盒底部压着的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外公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穿着同一件灰蓝色外套,背对着镜头,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窗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谁叫他。她辨认过很多次,那件外套的领口有磨损的痕迹,和录像带里的位置和深度都对得上。她不知道这证明了什么,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没有认错。那双肩的弧度,那件外套的轮廓,那种坐姿——它们没有变过。
阿雯后来在工作日的午休时间,有一次路过公司楼下的一家音像店,看了一段别人拍摄的家庭录像。她站了一会儿,看见屏幕上的人影来来去去,没有人回头看镜头。她不知道那些背影留在画面里的人,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也不知道拍录像的人是否曾反复倒回某一帧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她把录像带和照片放进书柜最下层,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在门后的挂钩上,和每年回乡时会带的钥匙串分开。她不打算再打开那个抽屉了,但那盘带子还在那里,那道微微驼背的轮廓还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肩头,分开了明与暗,像一个没有回过头的坐标。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没有回头。有些画面不需要被解释,只要它被拍下来了,被看见了,被记住了,就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烟火渡的老房子会拆,窗外的老槐树也会被移走,但那天下午的光线还留在那盘录像带里,在没有人播放的时候,它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