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海 生 煎

        上 海 生 煎

    我小时候喜爱吃生煎,长大了喜爱吃生煎,现在老了还是喜爱吃生煎。上海人对生煎的喜爱与理解都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不可理喻的地步。不是吗?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生煎,就能做出许许多多种的滋味与花样吃法,而且每一种滋味与花样的吃法都有它们各自不同的特色。

  我们知道,老上海人习惯叫生煎为生煎馒头。在上海生煎分为两大流派:一派是清水的,另一派则是浑水的,可是很多人吃到现在,还是分不清它们两派之间的具体差别。清水派则是以大壶春等为代表的生煎,它是全发面皮,褶子朝上,不加皮冻,没有汹涌的汤汁,肉馅紧实而弹牙,依靠着鲜肉本身来释放鲜味,面皮松软有嚼劲。而浑水派的生煎则是以小杨生煎等为代表的,也是大家更为熟悉的一种样式,半发面皮,褶子朝下,馅料加入皮冻,煎熟后化为鲜汤,底部煎出一层琥珀色的脆壳,再撒上黑芝麻与葱花。

  我们也知道,老吃客或是懂得吃生煎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那就是先轻轻地咬开一个小口,在缓缓吸出汤汁,切莫大口猛咬,不然滚烫汤汁会极易溅满自己与邻桌的他人。蘸一点米醋,中和肉馅的油腻,脆底,软皮,鲜肉在嘴里层层地交融。二三两生煎,再加一碗温热的咖喱牛肉汤,或是清爽的紫菜蛋皮汤,就是一顿经济实惠的温饱午餐了。前几天我还去丰裕吃他们家的生煎,丰裕也是上海的一块生煎的老牌子。奇怪的是,丰裕是半发面的,但也属于浑水派。半发面指的是面皮工艺,它的肉馅里加了皮冻,所以是有汤汁的,是属于浑水派。只是它不像小杨生煎那样追求爆汁,汤汁是“微汤”,咬开不会飙出来,分寸拿捏得很好。

  当然,两大流派的生煎从来不止是一种味道的比较,有人喜爱大壶春生煎的本味鲜香,有人喜爱小杨生煎的爆汁快感,有人喜爱萝春阁生煎的朴实无华,也有人喜爱丰裕生煎的经济实惠。这些生煎都是藏在上海街头巷尾的一间间的老店里,他们用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把最为简单的大众的生煎做成了一个城市的味觉符号。它们没有网红的滤镜,没有网红的效应,却有着最为动人的烟火气,最为动人的怀旧感。一碗生煎再配上油豆腐粉丝汤,就是上海人的早晨或是中午吃得最为踏实有力量的一种满足感。

  我以为,一座城市的饮食味道,是藏在百姓餐桌里的一股烟火气。我走过无数座城市,也走过无数处乡镇,吃过各式各样的各具地方特色的餐点,可兜兜转转地回来,最思念的或是最嘴馋的依旧是那一锅生煎。它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营销的噱头,朴素无华,带着一股非常接地气的人间烟火。尤其是那刚刚出锅的生煎,香气袅袅,熠熠生辉,咬下一口,不光是舌尖上的一种享受,更是回不去的旧时光的回味。

  也许有人会问我,上海最好吃的生煎到底哪一家?我说不上来,大壶春生煎好吃,有它的道理,小杨生煎好吃,有它的道理,弄堂口的那个夫妻老婆店的生煎好吃,也有它的道理。生煎这个东西,一半是在锅里,一半则是在人的身上。上班时与同事们一起去吃,有了心事自己一个人去吃,下雪下雨天也去吃,个中的滋味都是不一样。或是换一家店去吃,或是换一个人去吃,或是换一个天气去吃,亦或是换一把年纪去吃,吃在嘴里的味道也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从来不去说哪家店的生煎最好吃。我只是知道,哪天我想起了某一个人,某一个天气,某一家店,我就去吃,而且是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着锅沿上“滋滋”的响声,闻着那股猪油和葱花的香气。那一个人就好像又坐在了我的对面,那一种天气又来了。其实上海的生煎没有绝对的最好吃,只有心里最爱的那一种味道,最爱的那一种场景,才是最好吃的。

  当然,老字号的生煎依旧守着古法的技艺,新派店的生煎依旧玩着创新的花样。清水派生煎的清爽与浑水派生煎的浓郁,它们共同构成了上海生煎的江湖。无论你偏爱哪一派,走进街角的生煎铺,听着锅沿“滋滋”的声响,咬下那口焦香与鲜甜,便是最为地道的一种上海滋味。生煎一定要吃刚刚出锅的,因为刚出锅的生煎还烫嘴,面皮松软,肉馅鲜甜。尤其是生煎的金黄酥脆的底,咬下去有“脆麻花”般的口感,是整只生煎的灵魂,这才是刻在骨子里的滋味。现在我老了,上海变了多少样子我也说不上来,但生煎的那一种滋味,我是能记得住的。只是能吃到生煎的地方和心情,都会在变。因为,生煎从来不是一顿简单的早餐或是午餐,而是刻在上海这一座城市肌理里的一道味觉的图腾。

  真希望朋友们能与我一样去吃生煎,去触碰上海这一座城市真实的饮食肌理与味觉图腾。就像是那一位我所熟悉的美食评论家所说的那样,一座城市的今昔样貌,要把时间的厚度注入到食物的叙事中,在美食之中能看见时代的流转。

  我喜爱吃生煎,是小时候吃的那一种老上海的本地生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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