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生活的锋利,会将人的软弱赤裸裸摊在阳光之下,无处躲藏。每每这样想,心底便漫上一层绝望。
八月,录取通知书送到家中。林芬又开始忙前忙后,帮我打点收拾远行要带的各样行李。
米白色的信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一座南方沿海城市的重点大学,离西城隔着大半个国土。夜里我把通知书摊在书桌,指尖一遍遍摩挲烫金的校徽。这么久的熬夜、眼泪、手上那道浅浅的伤疤,还有父亲坟前许下的心愿,到此刻才算落了地。
窗帘城的兼职我依旧在做,余下的暑假时日不多。焦小娴没有选择复读,家里条件有限,她准备留在西城找一份门店的工作。傍晚收工之后,我们偶尔会沿着小街慢慢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羡慕你,可以走出去。” 焦小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语气淡淡的,“我好像注定要困在这里,守着生病的爸爸,守着这座不大的城。”
“不是困住,只是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矮山,“有空可以考自考,以后也有机会出去看看。”
她只是苦笑,没有接话。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小城的熟人陆续知道我要远行。萧依来找过我一次,祥飞陪在她身边。少女的心事依旧牢牢拴在少年身上,看不出未来,可她甘之如饴。萧依塞给我一个手工编织的绳结手链,红蓝两股线拧在一起。
“到了外地记得照顾自己,有空一定要给我发消息。”
“会的。” 我把手链收好。
陆伟也给我发来过一条消息,很短:祝你前程似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也祝你一切顺利。没有多余的寒暄,不聊过往,不问思念。有些关系,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结局。
唯独罗帆,我们见过寥寥两面。一次是在街上偶遇,他马上就要返回大学,假期快要结束。他站在梧桐树荫底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要去南方读书了。” 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知道,听沈瑾说了。” 他顿了顿,“那边潮湿多雨,记得常备感冒药。”
简单的几句叮嘱,那晚的酒后告白,我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有些心意太重,当下的我接不住。父亲离去留下的空洞,复读压在身上的疲惫,我尚且还在和自己拉扯,实在没有余力再去开启一段新感情。
临走前的一个夜晚,我拉着林芬,带着一束白菊,又去了墓地。夜色微凉,虫鸣四起。
“爸,我考上大学了,我要离开西城。” 我轻声说,“我会好好照顾林芬,你放心。”
林芬站在一旁,安静地垂着眼,没有落泪。这一年多的悲欢,已经把眼泪耗得差不多。回家路上电动车穿过小城的街巷,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这座装满我青春伤痛与回忆的小城,就要变成远方。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芬帮我把行李箱捆好,往包里塞猪油饼、晒干的果干,塞了满满一大包。火车站人来人往,果果跟在脚边不停蹭我的裤腿。
“在外面别太拼,不要什么事都自己硬扛。钱不够就跟我说。” 林芬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 我抱了抱她,鼻尖发酸。
火车鸣笛,我踏上南下的列车。车窗外面,西城的房屋、山丘一点点向后退,直至模糊成一片影子。我靠在玻璃窗上,手上旧伤疤隐隐发痒。过去所有破碎、挣扎、欢喜与遗憾,都被留在了这片土地。
八
南方的秋天没有萧瑟的落叶,到处是常年翠绿的树木。空气潮湿,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大学的生活扑面而来,崭新的课堂,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热闹的社团招新,一切都鲜活陌生。最初我还保留着复读时候的紧绷,习惯性早起,泡图书馆,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夜里躺在床上,偶尔会梦见西城,梦见河边的小树林,梦见殷志国骑着自行车接我放学。醒来之后,四周是陌生宿舍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我和林芬保持每天通一通电话。她在窗帘城的工作越来越顺手,偶尔会跟我讲店里发生的琐事,讲小街谁家办喜事,讲果果又长胖了。听得出,她比从前松弛许多,但言语间隙,依旧藏着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单。
沈瑾也来到这座城市另一所高校,相隔两个小时的地铁。我们约着周末见面,逛老街,吃小吃。那天阳光很好,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江风徐徐。
“罗帆找过我,问你过得怎么样。” 沈瑾轻轻开口。
我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左手那道浅疤:“我知道。”
“他没有逼你什么,只是放不下。” 沈瑾望着奔流的江水,“我早就放下对他的执念了。那一段年少的喜欢,就当做一场梦。我只希望你们两个,都不要被过去困住。”
我沉默。我不是感受不到罗帆的真诚,只是受过伤的人,本能会往后退。
校园生活忙忙碌碌,期中考试,小组作业,各种各样的活动填满日子。有同乡聚会,我意外收到陆伟的消息,他的城市离我这里高铁三个小时。他说周末过来这边办事,想约我见一面。
我犹豫了整整一夜,最后回复:不必了。
有些重逢只会搅动已经平复的心湖,不如维持距离,各自往前走。消息发送出去,心里有浅浅的怅然,但更多的是释然。
寒假很快到来,再次踏回西城,空气凛冽熟悉。小街还是老样子,猪油饼摊子依旧冒着热气。焦小娴已经正式上班,在一家服饰店做店员,眉眼间褪去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成熟。我们深夜坐在烧烤摊,炭火滋滋作响。
“张凯越回来找过我。” 焦小娴捻着烤串,嘴角带着嘲讽,“兜兜转转,又想来招惹我。”
“那你呢?”
“早就不爱了。” 她仰头喝掉一杯饮料,“年少的时候把爱情当成全部,现在才懂,先顾好自己和家里才最重要。”
除夕夜,家里只有我和林芬。没有热闹的宾客,简简单单一桌饭菜。窗外烟花炸开,照亮窗户。林芬看着窗外烟火,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爸爸还在,只是出门还没有回家。”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说话。时间可以减轻疼痛,却永远消弭不了思念。
大年初三,在街上偶遇陆璐。她比高中收敛许多,妆容清淡,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
“我哥毕业打算留在海滨城市工作。” 她局促地跟我说,“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你,但是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祝他前程似锦。” 我平静回应。
那天傍晚下雪,细碎雪花漫天飘落。我独自走到河边。河水依旧逆向流淌,如同无数个过往的黄昏。远远的,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岸边,是罗帆。
他也是回乡过年。雪花落满他肩头,看见我,他缓步走过来。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我回来走走。” 河风很冷,我拢了拢外套。
“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 罗帆的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我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等,等你和过去和解,等你愿意打开心。不用有负担。”
漫天飞雪落在河面,无声消融。我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心底万千情绪翻涌,却依旧说不出回应的话。
九
大二的春天,南方阴雨连绵,持续的回南天,墙壁都沁出一层水汽。
学业压力渐渐加重,专业课难度提升,我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我报名参加了家教,课余时间可以赚一点生活费,尽量少让林芬操劳。每周雷打不动和家里通话,电话那头,林芬的声音偶尔会带着疲惫,窗帘城的订单旺季,她常常加班。
有一天深夜电话,她的声音很低:“最近总梦到你爸爸。”
我握着手机,心口发紧:“要是太累,就少接一点活,不用那么拼命。”
“我没事,忙着,就不会胡思乱想。”
隔着千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一遍遍叮嘱她好好吃饭,注意身体。距离这件事,第一次如此真切摆在我面前。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却不在她身边。这件事时时刻刻敲打我,要更加努力。
四月,学校组织郊外研学。途中我收到焦小娴的消息,她说她父亲病情加重,住进了医院。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我立刻给她打过去电话,听筒那边,是她压抑的哭声。
“我每天上班,下班就往医院跑,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我无法替她分担现实的重压,只能静静听她倾诉,一遍遍安慰。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郊外的山坡上,春风吹过草木哗哗作响。我忽然明白,少年人的苦难从来不是特例,这座世界上,有太多人,在无声地咬牙硬扛。
五月的假期,沈瑾约我去往罗帆所在的城市短途旅行。犹豫再三,我应约。
高铁飞驰,穿过一座座城市。再次见到罗帆,是在车站出口。他穿简单的白色 T 恤,眉眼清朗。几日的相处轻松克制,我们逛博物馆,沿着湖边散步,聊书本,聊未来规划,很少触碰感情话题。他懂得把握分寸,不给我压迫感。
离别的前夜,湖边晚风温柔。
“边晓楠,” 罗帆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我,“我不希望你的选择,是出于感动或者愧疚。我希望有一天,你走向我,是因为你发自内心愿意。就算最后那个人不是我,我也认。”
这句话卸下压在我心头沉甸甸的包袱。长久以来悬着的心,忽然松了一块。
回到学校之后,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那些过往的伤口:父亲离世的悲痛,高考失利的挫败,和陆伟无疾而终的爱恋,手上的伤疤,西城的雨雪,那些深夜的眼泪。它们不会彻底消失,但已经不再能够主宰我的全部情绪。
暑假再度回到西城。
小城一切照旧,只是人在悄悄变化。萧依和祥飞闹了一场很大的分手,整日郁郁寡欢,找我倾诉,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年少的爱恋热烈却脆弱,一点现实风浪,就足以倾覆。
焦小娴的父亲最终病情稳定出院,需要长期休养。她辞掉门店的工作,找了一份时间更加自由的文职,一边上班一边照料家里,眼神多了一份坚韧。
一天午后,我陪林芬去窗帘城上班。工作室阳光敞亮,布料样品挂满房间。看着她低头描摹窗帘纹样,神情专注安宁。我站在门口,心里生出莫大的安稳。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支点,不完全依附回忆,不完全困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之中。
某个傍晚,我独自去往父亲的墓地。夏日草木繁茂,坟前青草萋萋。
“爸,我好像慢慢走出来了。” 我轻声说道,“我依旧会想念你,但是我不再被悲伤困住。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守护好林芬。至于爱情,我不再惧怕,也不再强求。”
晚风掠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离开墓地往回走,远远的路口,罗帆站在树下等我。夕阳落在他身上,暖融融一片。
我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十
大四这一年,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毕业的浪潮里。论文、实习、校招,无数选择横亘在眼前,身边的同学要么忙着回老家考公,要么奔赴北上广追逐机遇。
我手里握着两份 offer,一份是南方本地企业,另一份来自古都罗城,一座沉淀着千年烟火的老城。那里没有海滨的湿热,也没有西城闭塞的小山,古城墙环绕整座城市,街巷古意悠悠,薪资与发展前景都很可观。
罗帆也拿到了罗城一所设计院的录用通知。
这个结果来得不算意外。大四这两年,我们的相处从容而平缓。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猝不及防的纠缠。难过的时候互相倾诉,迷茫的时候彼此打气,我们一点点拨开过往的阴霾,把年少的误会、遗憾摊开说透。左手那道陈旧的伤疤,早已变成浅浅发白的印记,提醒我那些跌跌撞撞的青春。
我和罗帆的关系,是水到渠成慢慢滋生出来的爱意,不是填补伤痛的救命稻草。
确定要去往罗城发展的消息,我第一个打电话告诉林芬。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罗城离西城很远。” 林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 我捏紧手机,“但那边机会很好,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也可以接你过去小住。”
隔了片刻,听筒传来她温和的回应:“你长大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只要你过得安稳开心,我就放心。”
挂了电话,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那个被命运抽走一半灵魂的女人,终于学会放手,允许我奔赴属于我自己的远方。
消息不知道如何辗转传到了陆伟耳中。
那时陆伟已经在海滨城市工作两年。他终究没能彻底放下西城,放不下留在西城记忆里的我。恰逢五一假期,他买了车票,突然跑到罗城。
那天傍晚,我和罗帆正在古城墙下散步。暮春晚风,城墙下柳树垂落,游人三三两两。陆伟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一身简单衬衫,神色复杂。
我看见他的瞬间,脚步顿住。
罗帆下意识往我身前挡了半步。
“晓楠。” 陆伟走上前来,目光越过罗帆落在我的脸上,“我专程过来找你。我听说,你要和他留在罗城。”
“是。” 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陆伟,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他喉结滚动,语气压着积压多年的不甘,“我们在西城那么多日子,河边、星火 KTV,那些难挨的复读时光,你说过去就可以过去吗?当初要不是我妈妈,要不是现实,我们本不该走到分开这一步。”
“不是旁人拆散我们。” 我轻轻摇头,“是那时候的我们,太年轻,背负了太多东西,注定走不到最后。”
“所以你选择他?” 陆伟转头看向罗帆,眼底翻涌着怒意,“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罗帆的语气冷静克制:“陆伟,我尊重你和晓楠的过去。但感情没有谦让可言,我是真心对待她。”
“真心?” 长久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陆伟积攒了数年的委屈、遗憾、嫉妒全部冲上头顶,他一拳直接挥向罗帆的脸颊。
罗帆没有躲闪,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拳,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紧接着他抬手反击,两个人就在城墙僻静的角落扭打在一起。拳头相撞,衣服被扯得褶皱凌乱。
我慌了神,上前用力拉扯两个人的胳膊:“别打了!”
来往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许是我的声音起了作用,陆伟率先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额角沾了尘土。罗帆的颧骨红肿,脸上挂着伤,却依旧牢牢挡在我的身前。
“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没有放下。” 陆伟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沙哑,“这么多年,我总以为,兜兜转转我们还能回到原点。”
“回不去了。” 我走到罗帆身侧,轻轻扶住他胳膊,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陆伟,谢谢你曾经在我最黑暗的时候陪过我。我记着那份善意,但爱情早就结束在西城的雪夜里。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罗帆。”
陆伟望着我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很久没有说话。晚风卷动路边柳絮飞舞,把少年时代所有未完成的念想吹散。
良久,他苦笑一声,抬手抹掉嘴角蹭上的灰土。
“我懂了。” 他眼神黯淡下去,“是我执念太深。不该过来搅乱你的生活。”
他不再争执,也没有再看罗帆,转过身,独自消失在古城蜿蜒的街巷深处。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漫开一阵酸涩。那是属于西城青春彻底落幕的时刻,那些少年悸动、争吵、遗憾,随着这一架,彻底画上句号。
回到出租小屋,我拿医药棉给罗帆处理脸上的淤青伤口。棉签触碰到红肿颧骨的时候,他微微蹙眉。
“后悔吗?” 我低声问,和自己最好的兄弟动手。
“不后悔。” 罗帆握住我的手腕,目光认真,“有些话讲不清,有些情绪只能这样了结。早把这些摊开,大家才能真正往前走。”
我靠在他肩头,城墙外的灯火透过窗户,温柔洒进房间。西城留给我的伤疤,悲伤,思念,全部安放在回忆里面。
十一
毕业之后,我和罗帆正式在罗城定居。
租住在老城区一套带小阳台的房子,推开窗就能看见古城墙的轮廓。工作忙碌却充实。我在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划,罗帆在设计院画图加班。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熬夜,烟火气填满平凡的日常。
逢年过节我们会赶回西城。
每一次回去,小城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猪油饼小摊热气腾腾,河水依旧逆向流淌。林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从容,在窗帘城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偶尔我会劝说她来罗城小住散心,她来过两回,终究放不下西城的故土,放不下殷志国留在这片土地的念想,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小城生活。
焦小娴依旧守在西城,照顾生病的父亲,换了一份稳定的文职工作,慢慢和生活和解,偶尔也会跟我们吐槽琐碎现实。萧依和祥飞分分合合几番拉扯之后,终究彻底分开,开始专注自己的学业。陆璐早早踏入社会,褪去年少张扬,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们也偶然会从同学口中听闻陆伟的消息。那场城墙下的冲突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罗城。后来他放下执念,在海滨城市扎根,交了新的女朋友,慢慢开启属于他的人生。没有怨恨,也不再纠缠,年少的情谊被时光封存,不必再相见。
深秋的一个周末,罗城满城银杏金黄。罗帆带我登上古城墙,漫山遍野金色落叶随风盘旋飘落。
他从口袋拿出一枚简单素圈戒指,没有华丽钻石,温润干净。
“从西城的雪夜,走到罗城的城墙。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他看向我,眼底盛满温柔,“边晓楠,往后余生,要不要和我一直走下去。”
风拂过城墙,远处鼓楼钟声悠悠传来。
我左手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浅浅淡淡。那些埋葬在西城的眼泪与破碎,都化作此刻心底稳稳的安宁。
我点了点头。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