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术数的烟火
竹林深处
“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八字悬在《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的扉页,如北斗垂光,照见华夏子民的烟火人间。这并非玄虚的箴言,而是先民将星斗天机炖煮在柴米油盐里的秘方。
老农仰面观云,见云脚西沉便知明日有雨。这不是占卜,是阴阳二气在苍穹的显形——云为阳气的升腾,雨为阴精的凝结。他掐指算着播种时辰,把二十四节气拆解成七十二候,每个候应都是天地呼吸的刻度。当谷雨前三日布谷初鸣,他弯腰插秧的姿势,恰似太极图里那条流转的S线。

老药铺的先生闭目搭脉,指尖在病人腕间如抚琴弦。他辨的是浮沉迟数,更是天地气机的涨落。春脉当如琴弦轻颤,夏脉应似洪波涌起,若在寒冬摸到盛夏的湍流,便知是阳气妄动犯了天和。药柜上千格抽屉,君臣佐使的配伍暗合洛书九宫,柴胡升举如春木发陈,大黄沉降似秋金肃杀,寻常草木竟在阴阳阵图里各司其位。
最妙是厨娘腌渍冬菜时,也要合着术数行事。立冬后第三场霜,取陶瓮置于院中承星斗清辉,铺七层白菜夹六层粗盐,最后压上北斗七星状的卵石。她说:“霜是天的盐,星是夜的灯,少了哪样都腌不出脆劲儿。”那瓮中发酵的细响,原是微生物在阴阳交泰的间隙跳着圆旋舞。

术数何曾高居庙堂?它活在市井的斤两算计中。布商扯一匹素绢,三丈六尺五寸暗合周天之数;瓦匠砌烽火台,每层收分三寸恰应“三生万物”之理。就连孩童跳百索,口中念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也是冬至后阳气复苏的体温计。
暮色里,老石匠在碑上刻下“和光同尘”四字。凿尖起落间,阳刻的凸痕与阴刻的凹槽彼此咬合,碎石飞溅如星子迸散。他笑说:“你瞧这阴阳,不就像榫卯?凸的狂了要崩角,凹的贪了会裂缝。”月光漫过碑面时,那些笔画竟似在呼吸——原来最深的术数,不过是让锋芒与圆融在分寸间和解。
归家推窗,见银河垂落如练。忽然悟到腌菜老妇瓮中的七星卵石,原是撷取了一勺银河碎星。此刻万家灯火明灭,仿佛大地向苍穹眨动的眼睛。阴阳术数不在玄奥典籍里,而在人间烟火与浩瀚星辰的每一次对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