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400多年。
他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他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的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15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他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寻循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风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 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
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的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的离开他 我会怎样想念他,我会怎样想念他并且梦见他 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而梦也梦不到他。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