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山上有一片松树林,树林里浓荫深翠、光影斑驳,幽静如同仙人居住的绿色宫殿。那宫殿里,有一个石桌和一圈石凳,在这松香如蜜的初夏时节,那是同世外仙人下棋、看书、喝茶的绝好去处。
我只有一个人,没有人同我相伴下棋,便只好携了茶和书,独自去那里消磨时光。
松树高大条畅,林间空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褐色的松针同松花的茸,松香弥漫,怡人心脾。金色的阳光一条条、一缕缕,斜斜穿过松枝投射到地面,光影摇曳。
野草、野花、细细翠竹,都从这些多年积存的厚厚松针里钻了出来,迎着阳光投射下来的条条金线喜悦生长。
一段腐朽的木头上,生着两朵暗红蘑菇,像两只偷听的小耳朵。
蛇莓很多,红艳艳的,像妖精的眼睛伏在草丛里,一门心思等待着那些前来贪吃的蛇。
蛇莓美艳,是有毒的,人不能吃。可是我也从未见过有蛇来吃蛇莓。
爬山虎、雷公藤、鸡矢藤,它们随便攀住什么小灌木,就一个劲儿地缠着绕着往上爬。爬到高处,就昂起头,要看看远处的山谷里有什么。
我携带的书是《陶渊明集校笺》,繁体竖排。诗还没有看几行,温柔的南风又送来了远处野蔷薇的甜香。
在这片山谷里,有很多野蔷薇,白色的居多,粉色的比较少。粉色的大概多生长在溪边吧。野蔷薇香气浓郁、甜润,类似成熟少女发肤和脂粉的神秘气息。在郊野,整个的五月,都会因这种香气而梦幻、迷醉。
一只小黄鹂从树枝飞到林间空地,转动着明亮的黑眼珠朝我望。那眼珠清亮,像童年的孩子一样好奇、天真,仿佛是在告诉我,它也同孩子一样知事,懂得我心。我老盯着它看,它便“叽”的叫一声,飞到高处树枝上躲起来,不再理睬我了。
高处的树枝上,还有许多小黄鸟在闲闲啼叫,声音全都那么清丽好听,没有一丝杂质。它们仿佛都在嘲笑我:你那么心猿意马,看什么书呢?
我自嘲地笑笑,眼睛回到了书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几只粉色的小虫子爬上了我的书页。
那是一种粉色透明的小蜘蛛,身子比我书页上的句号还要小。与其说是蜘蛛,其实就是针尖那么大的一滴血而已。可是它们却在我的书页上爬动得飞快。
我想这些肉眼几乎难见的小蜘蛛应当是从头顶上的松树花里掉落下来的吧。因为它们与松树花的茸是同一个颜色,那一定就是从松树花里长出来的。
我忍不住拿手指轻轻一按,书页上就留下一个比针尖还小,几乎不可见的小红点了。
想起前些日读韦应物诗集,里头有一首韦应物答谢东林居士寄赠松英丸的诗:
“碧润苍松五粒稀,侵云采去露沾衣。
夜启群仙合灵药,朝思俗侣寄将归。
道场斋戒今初服,人事荤膻已觉非。
一望岚峰拜还使,腰间铜印与心违。”
松英丸是用松树花炼制的药丸,道家认为久服可以轻身延年。“苍松五粒”即是指松英丸。
谁能想得到呢,就是我头顶松树上这些褐色不起眼的松花茸,居然亦是仙家灵药,且为文人隐士间互赠往来。古人风雅,真是让人空林怀想,可慕而不可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