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贵妃贴身侍,男儿心碎

桥玉起初在皇后的坤宁宫当值,从不起眼的三等宫女做起,两年后升二等宫女,又一年升宫女领班。各殿的宫女都分为甲乙丙三个班次,轮班倒,每次当一天差歇一天半,还有半天做杂务。  


但桥玉是很忙的,不当差的时间,就找块空地练功,或者被陈公公派出去办事。她的另一个职务,是东厂番役,令江湖人士谈虎色变的龙组杀手,负责诛杀一切对朝廷或东厂不利的人。五年以来,她亲手割掉的人头,就有七颗之多。


不但陈公公,连皇帝和皇后都很器重她的能力。有一次西域高昌国使团来京朝贡,遭到敌对的乃蛮国杀手突袭,只有三人幸免于难。最终破案缉拿真凶的就是桥玉。


这样一位能干的人才,有一天突然被平调到徐贵妃的钟翠宫当值,宫女姐妹们都以为是贬职,纷纷为她打抱不平。但是桥玉对这一次人事调动表现得很平淡,荣辱得失什么的,她早已不计较了。  


徐贵妃是镇守边关的徐元帅之女。既然是将门虎女,自小耍枪弄棒的,性格豪爽,不让须眉。封她为妃是为了安抚军心,赢得徐元帅的效忠,意义重大。可是她的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以及与众不同的家庭背景,难免引来其他妃嫔的嫉妒与排斥。


桥玉虽是一个杀手,打那时起,她的身份就变成了钟翠宫徐贵妃的贴身宫女。


“玉姐姐,拜托出宫的时候帮我捎点东西进来吧,我的好姐姐!”


“玉姐姐,看我今天绣的鞋面漂亮不漂亮?赵嬷嬷那里能通过吗?”


“玉姐姐,我们一块儿踢毽子好不好?”


“玉姐姐,我早上浇花的时候,不小心把娘娘亲手栽的金盏花弄伤了,这可怎么办呀?”    


朝堂上的政治斗争波谲云诡,王公大臣各树党羽,互相倾轧,后宫同样是看不到硝烟的战场,每个妃子的身上,都系着她们父兄家族的宦途沉浮。皇帝派出最信任的桥玉保护徐贵妃,就是想让她少受伤害。


今天,桥玉又被徐贵妃罚跪了,起因是徐贵妃玩蹴鞠,球飞出去砸坏了宫殿的檐瓦,桥玉引用宫规禁止贵妃蹴鞠,惹恼了她。


“大胆奴婢,敢冒犯主子,依我看就该扇自己十个嘴巴!”徐贵妃的亲信侍女小菊添油加醋地说。


“就是,仗着自己是坤宁宫过来的人,就不把我们贵妃娘娘放在眼里。嘴巴扇烂流血才好呢!也好杀一杀她的威风!”另一个宫女也趁势撺掇。她们平日对桥玉各种羡慕嫉妒恨,现在趁机将所有的怨毒倾泻到她身上。


徐贵妃一只脚踩着足球,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刚才的剧烈运动已经弄得香汗如雨,薄薄的红纱宫装紧贴着玲珑曼妙的身躯,裸露的玉颈和胸脯泛着淡淡的粉红。她冲跪着的桥玉翻了一个白眼,不屑地啐了一口道:“算了,本宫大人大量,也不跟你个下人计较。不过以后你可得陪本宫踢球骑马,随叫随到,不许失约,你可记住了?”


“多谢娘娘恩典。”桥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角泛出屈辱的泪水。


她突然好想好想春秀母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无颜与妻儿相认了。本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大丈夫,如今屈做玉软花柔纤纤女儿身,愧对祖宗父母,不孝之甚。让春秀早早守了活寡,身为一个已经不能履行丈夫职责的阉人,她十分歉疚。


另日,皇帝在东暖阁单独召见桥玉,握住她的纤纤素手,语气凝重地说:“桥玉姑娘,朕知道你有怨言,这些年实在是太委屈你了。朕很感激你的牺牲,舍家为国,移孝作忠,非凡夫俗子所能为。莫说你是假女子,朕今日所见可是真女子,若你愿意,朕即刻立你为妃!”


  


“谢主隆恩,不过奴婢已经习惯了。”桥玉淡淡一笑,红唇轻启,轻轻从皇帝的双掌中抽回了手,欠身一福。


“最近有流言说,朕的二弟周王串通了一部分大臣,企图谋朝篡位。朕虽不太信,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都得提防着点。”皇上见桥玉不愿再说赏赐一事,只得清清嗓子,严肃地说起另一桩事。


“是,奴婢遵旨。奴婢誓死保卫圣驾!”桥玉单膝跪地,郑重地发誓道。


“桥玉姑娘请起。朕只是说说,你也别太紧张了,以后注意便是。”皇帝扶桥玉起来,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盯着雕花窗格外面树影婆娑的御花园,不由得慨叹道,“帝王之家,要想维系手足亲情,竟然难于登天!”


人心隔肚皮,即使是至亲至近之人,也有可能为了利益突然与自己反目成仇。桥玉对此深有同感。


御花园的草场上,一群衣衫华丽的宫廷贵妇骑在可爱的小马驹上,在打马球。许多宫女和太监在一边站脚助威。赛场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队是徐贵妃领头,另一队则是御妹兴平公主带队。两位小姑奶奶都是爱疯爱玩古灵精怪的小魔女,一兴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眼睛只盯着滚动的马球,脸上笑得绽开了花。她们的贴身侍女虽然叫苦不迭,也只得陪主子一起疯。


桥玉静静地站在赛场一角,负手而立,眼光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两位主子。


“姐姐,来啊,这盘我要赢了!”兴平公主笑颜如花,双腿一夹马肚子,从马背俯身下探,想够到那只近在咫尺的球。


“哼,人家才不会输给你呢!”徐贵妃也策马追了上来。


突然,兴平公主身下的枣红色小马驹踩到一片松软的沙土,马失前蹄,向前倾倒。巨大的惯性让公主一下子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旁人还来不及反应,桥玉便好似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


张开双臂,在半空中接住了公主,将她拦腰抱住,一起在草地里打滚。受惊的马儿就在她们的身上越过,差一点踩到了公主的脸,幸得桥玉及时推了一把。


两人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脸蛋上都沾了泥巴。惊魂未定的宫女和太监们,赶紧围过来问候公主。


徐贵妃在马上勒住了缰绳,对桥玉说:“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改天咱俩比试比试,你可不准放水!”她的神情依旧冷漠而高傲。


“奴婢武艺粗疏,不敢跟娘娘比武。”


“你怕伤着本宫吗?那好,咱们就用木棒代替刀枪,这总行了吧?”


“奴婢的职责是保护娘娘的安全,所以不能对娘娘耍枪弄棒。”桥玉的态度依旧冷冰冰的。


徐贵妃下了马,捏住桥玉的下巴,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说:“我怎么看着你不像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该不会是男人扮的吧?”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


“回禀娘娘,奴婢是女人。”桥玉静静说道。


入夜,白天的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口上。是啊,自己若不是女人,怎么有资格跟后宫佳丽们近距离接触?怎么能在为徐贵妃搓澡更衣时还心静如水,没有乱过分寸?怎么能跟女人一样,日日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穿上大红纱裙,露出平坦小腹,赤着一双小巧金莲,在波斯红地毯上翩翩起舞?夕日那个风度翩翩的少侠李驷早就死了,活着的是每日涂抹胭脂水粉的宫女桥玉。


“你的宝贝,咱家收好了放在盒子里,盒子就搁在这书架上。每当你高升一级,盒子就往上抬一层,步步高升……”陈公公是这样对入宫之前的李驷说的。


那个男人的宝贝既然与身体分离,成了一块腐肉,慢慢地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了。有的时候,桥玉甚至想忘掉它的一度存在,仿佛自己生来就是个娇弱女子。


“春秀想见你一面。”陈公公突然通知她说。


“让她改嫁吧,我不想再耽误她。”


“咱家没把实情告诉她,只说你当了东厂番役,去远方公干未回。现在咱家给你三天假,你可以换回男装,探望一下你的妻儿。”


“我没脸去见她们。”


“当真不想见?”


“师叔看我从头到脚,哪一处像个男人?”桥玉语气凄然,泪珠沾满了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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