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天没迟到，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迟到了。
就是那几分钟，让她遇见了他。
那天早上她起晚了。
闹钟没响。她睁开眼一看表，七点五十。她跳起来，脸都没洗，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她说了句对不起。
他说了句没事。
她跑过去了。
他继续走。
她不知道他后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她生命里待很久。
分班那天，她走进教室，看见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她说，你？
他说，你？
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师说按成绩排座，她说，老师，我就坐这儿。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问他，你当时是不是也想了什么办法，让我坐你旁边。
他说，没有。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信了。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他那天跟老师说，他眼睛不好，坐后面看不见。老师让他往前调，他就调到了第三排。
靠窗的位置。
她迟到了，只有那个位置空着。
他们做了两年同桌。
两年，七百多天。她每天都能看见他。他写字的侧脸，他抬头看黑板的样子，他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挠头发的动作。
她以为自己不会记住这些。
后来才发现，全记住了。
记住他喜欢用左手托着腮，右手写字。记住他的笔是黑色的，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记住他下课的时候喜欢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脸。
记住有一次她假装睡着，趴在桌上，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他不知道。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写题。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笑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有一次她感冒，请假三天。
回来的时候，他问，你病好了。
她说，好了。
他说，哦。
她说，你想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笑了。
她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她的桌上放着一盒感冒药。没人放那儿，就放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她没问是谁放的。
他也假装不知道。
但那盒药她吃了。
吃完就好了。
高考前一百天，倒计时写在黑板上。
她问他，你想考哪儿。
他说了一个城市。
她说，那儿远吗。
他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没说话。
她想去。
但她没告诉他。
因为她的分不够。
她只是把这个愿望放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拍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
她站在第三排，他站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二十几个人。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往左偏了一寸。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往右偏。
镜头没拍到。
没人知道。
后来照片洗出来，她看了很久。他在第四排左边，笑得很轻。她放大，再放大，他的脸有点模糊。
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她想，如果那时候他们站在一起，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没有站在一起。
永远也不会站在一起了。
毕业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她去了南方。他去了他说过的地方。
刚开始还发消息。后来不发了。
不是不想发。
是没有理由发。
她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写字的侧脸，想起他挠头发的动作，想起那盒放在她桌上的感冒药。
想完，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她想，那就是长大吧。
很多年以后，她回老家。
路过那所学校，她走进去看了看。
操场还在。草坪换了新的。那棵老梧桐还在。
她站在树下，靠着树干，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天早上她迟到了，在巷口差点撞到一个人。想起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想起他说，那个城市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想起那盒感冒药。想起毕业照她往左偏了一寸。想起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她站了很久。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想，如果那年她告诉他，她想去他去的那个城市。
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年她没说。
后来她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那些年的事，她很少想了。
但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停。
就是停一下。
然后继续走。
有一次她开车，电台里放了一首歌。
她听着听着，把车停在路边。
那首歌叫《小幸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她坐在车里，听完了那首歌。
听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她想，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偶尔想起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那年她十七岁。
他十七岁。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笔帽上的牙印。
那就是小幸运。
她后来才明白，小幸运不是拥有。
是曾经拥有。
是那些你以为很普通的日常，后来想起来，都是闪闪发光的。
是他写字的侧脸。是他挠头发的动作。是他假装没看见那盒感冒药。
是她说“你想我了吗”，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是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是她不知道他也在看她。
是那些年，他们坐得很近。
很近。
她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一直变。高楼、树、行人、红绿灯。
她哼起那首歌的旋律。
他不知道她哼的是哪首歌。
她也不知道他后来学会了这首歌。
他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哼着同一首歌。
哼了很多年。
哼到后来，那首歌就是青春。
那年她十七岁。
她遇见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就是小幸运。
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