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过三峡险滩惊魂魄 渡汉水烟波入帝京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左调:念奴娇。
诗曰:
楚水巴山万仞开,夔门一线接天来。
滟滪堆前舟欲碎,兵书峡外浪如雷。
猿声啼断离人泪,日影斜穿古渡苔。
此去长安三万里,岂知身在画中哀?
且说那昭君渡过汉水,弃舟登岸,随车队继续北行。从秭归到江陵,再从江陵沿汉水北上,原本是一条较为安稳的路,但护送她们的南郡护军却另有打算——他们要将五位女子先送往夔州,从那里乘船顺江东下,穿过三峡,再到江陵换乘汉水官船。这条路虽然险峻,却能节省大半时日,不致误了朝廷选秀的期限。
昭君对此并无异议。她从未见过三峡,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过:“巫峡十二峰,峰峰皆奇绝;西陵滩如雷,鬼门关前过。”父亲说那话时,语气中带着敬畏,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神话。如今她竟要亲身闯一闯这鬼门关了,心中既有些忐忑,又隐隐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车队到了夔州,护军寻了一条中等大小的客船,将五位女子连同她们的行李一并送上船去。那船长约三丈,船尾高翘,船头尖锐,能容纳二十余人。船上除了她们五个,还有七八个船夫,个个被江风吹得皮肤黝黑、筋腱虬结,一看便是常年在三峡中讨生活的老手。船头插着一面黄旗,上写“顺风”二字,旗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昭君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古琴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郭秀娘紧挨着她坐,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攥着昭君的衣袖:“妹妹,我听说三峡里头险得很,有那暗礁、漩涡、恶浪,每年都要翻好几条船呢!咱们不会……”她不敢说下去。昭君拍了拍她的手背:“秀娘姐莫怕,船夫们都是老手,定能平安过去。”秀娘这才稍稍安了些心。另一个来自宜昌的卫姓女子,倒是显出几分镇定,坐在舱中闭目养神,只微微蹙着眉头。
船开了。先是顺流而下,江面还算宽阔,两岸青山如黛,云遮雾绕,景色倒还秀美。昭君靠在窗边,望着渐渐后退的岸景,心中默默记着路线——她有一种直觉,这条她正在走过的路,也许此生只走这一次,每一个细节都要牢牢记在心里,好留着日后慢慢回忆。船行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江面忽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两岸的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夹住了江水。船夫们变了脸色,有人大声喊道:“进夔门了!伙计们打起精神,拉紧缆绳,听老大的号令!”
船夫口中的“老大”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艄公,姓黄,人称“黄九叔”,在峡江中驾船三十余年,闭着眼都能数得出每一块暗礁的位置。他站在船尾,一手掌舵,一手挥着红旗,口中不断发出短促的号令:“左满舵!避那块青石!右舷撑杆!用力!”船夫们齐声应和,竹篙插入水中,发出“哗哗”的声响。船身在急流中剧烈摇晃,左倾右斜,水花从船舷两侧飞溅而入,浇了众人一身。
郭秀娘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抱住昭君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昭君一手扶着窗框,一手搂住秀娘,虽然心中也砰砰直跳,却没有出声。她透过被水花打湿的窗棂望出去——只见两岸的崖壁如刀削斧劈,陡峭得几乎与江面垂直,崖壁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皱褶,仿佛一张苍老的面孔。水面上乱石嶙峋,有的露出水面如恶兽蹲伏,有的隐在水下只露出一角黝黑的脊背。江水撞击在礁石上,激起丈余高的白浪,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一瞬间,昭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鬼门关”——在这里,人与自然的较量是如此直接而残酷,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船身猛地一震,似乎是底部刮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黄九叔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右舷撑死!用力!撑开那块暗礁!”四五个船夫同时将竹篙插入水中,齐声发力,船身发出一声闷响,终于从礁石上滑脱开去。但船底已被刮出一条裂缝,江水汩汩地涌了进来。黄九叔当机立断:“拿棉絮来堵!快!后面的人不要慌!稳住!”船夫们手忙脚乱地堵漏,有人用瓢舀水,有人用身体压住浸水的舱板,忙乱中有条不紊。
昭君见此情景,忽然想起《诗经》中的一句:“汎汎杨舟,载沉载浮。”此刻她们的船,便如那杨舟一般,在怒涛中起伏不定,不知下一刻是沉是浮。但她没有慌乱,反而镇定地将琴囊抱在怀中,用身体护住,同时对身边的秀娘柔声安慰:“莫怕,船夫们在救,咱们沉住气。”秀娘不住地点头,抖得如风中落叶。
好在暗礁不大,裂缝也不甚深,船夫们很快用棉絮和木楔将漏洞堵住,又将舱中的积水舀了出去。黄九叔长长吁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回头对舱中道:“几位娘子受惊了。刚才过的是滟滪堆,那是三峡头一道鬼门关。后头还有巫峡、西陵峡,一个比一个凶险。不过老夫在这江上走了大半辈子,只要诸位信得过,定将你们平安送出峡去。”昭君隔着舱壁应道:“全赖老人家了,多谢!”黄九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黑的牙齿:“好说,好说。”
此后几日,船行愈加艰险。巫峡两岸,山峰高耸入云,有的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岩缝中长出的古松,盘根错节,状若虬龙。昭君虽处险境,却不舍得放过这般人间奇景,每当船行稍缓,她便推开窗,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致。她看见神女峰——那座传说中的山峰,远远望去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身披云雾织成的轻纱,静静伫立在万仞绝壁之上,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她忽然想起宋玉的《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她望着那座神女峰,心中暗暗想:那神女也像她一样,站在高山之巅望着远方么?她等的那个人,可曾回来过?
西陵峡是最后一道险关。这里滩多流急,青滩、泄滩、崆岭滩,滩滩都埋着过往船只的残骸。黄九叔的船在崆岭滩前停了一夜,等第二天水流稍缓时才冒险通过。那一夜,昭君躺在摇晃的舱中,听着外面江水怒吼如万马奔腾,彻夜难眠。她摸出赵先生送的竹笛,无声地抚摸着笛身上的纹路,又摸了摸耳垂上母亲给的银耳环。她轻声自语:“爹,娘,女儿正在过三峡。这里的水,比香溪凶险百倍;这里的山,比秭归高耸千尺。可女儿不怕。女儿连这样的路都走过了,以后还有什么过不去的?”月光从舱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次日清晨,黄九叔借着天光,喊了一声“走”,船便冲入了崆岭滩。这一次比前几次更为凶险,船身几乎被浪头掀翻了三次,舱中积水没过了脚踝,郭秀娘吓得晕了过去,卫姓女子也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只有昭君,始终稳稳地坐在原位,一只手护着琴囊,一只手扶着秀娘,面色虽然苍白,目光却定定的,注视着窗外那翻滚的浊浪,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门道来。
终于,在船夫们拼尽全力的搏斗下,船冲过了最后一道急流,进入了一片开阔的水面。两岸的山峰骤然退远,江面豁然开朗,水势也平缓下来。黄九叔放下手中的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嘶哑着嗓子喊道:“过了!过了!出西陵峡了!到江陵了!”船夫们轰然欢呼,有人瘫坐在甲板上,有人仰天大笑,有人跪下来朝着江面叩头。昭君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琴囊,湿了大半,好在琴身并无损伤。她轻轻拍了拍琴囊,低声道:“委屈你了,陪我闯了一道鬼门关。”
船在江陵码头靠岸。昭君扶着晕晕乎乎的秀娘走下船,双脚踩在坚实的陆地上,竟觉得有些不习惯——这几日在船上颠簸,腿都软了。黄九叔站在船头,朝她们拱了拱手:“几位娘子,老夫送你们到此。前面便是汉水了,那里的水比峡江安生得多,诸位莫再害怕了。”昭君转身,向黄九叔郑重地行了一礼:“老人家救命之恩,昭君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缘,定当重谢。”黄九叔咧嘴笑道:“娘子客气了。老夫在江上救过的人不计其数,能救一个是一个。倒是娘子,年纪轻轻有这等胆气,老夫甚是佩服。将来必有大福气!”昭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在江陵休整了两日,郡府为她们换了一艘宽敞的官船,沿汉水北上。汉水与长江截然不同,江面宽而不阔,水流缓而不急,两岸是平畴沃野、村落相连,偶尔可见白墙青瓦的农舍、汲水的农妇、耕田的农夫,一派祥和安定的景象。昭君站在船头,看着这幅田园画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她想起宝坪村的那几亩薄田,想起父亲弯腰插秧的背影,想起母亲在溪边浣纱的身影。这汉水两岸的人家,过的也是她熟悉的那种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却安稳。而她,却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那种日子,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船行数日,经襄阳、过南阳,两岸的风景逐渐从南方的温润变为北方的苍莽。田地中的稻谷换成了麦子,农舍的屋顶也从青瓦换成了草苫。昭君注意到,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土地越旱,天际线越开阔。她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那一片灰蓝色的天际,心中浮起一个念头:长安,应该不远了吧。
果然,这日黄昏,船过最后一道关卡时,船夫指着前方隐隐约约的一片城郭轮廓,高声道:“几位娘子!你们看!那里便是长安了!”昭君猛地站起身,扶着船舷眺望。暮色中,远处的地平线上隆起一片巨大的暗影,城楼巍峨,雉堞连绵,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那便是长安——汉家天子所在的地方,天下最繁华、最威严的帝都。昭君看了许久,心中竟没有激动,反而有一丝莫名的畏惧。那座城池太大了,大到让她这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女子,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
船靠了岸。昭君最后看了一眼汉水的波光,然后提起琴囊,踏上了长安的土地。脚下的路是夯实的黄土,鞋底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风中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是烟火气,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是人声嘈杂中混着的烤饼香与马粪臭。这一切都与香溪的清新截然不同,却让她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从这一刻起,她已不在楚地了。
五位女子被引入城中一处驿馆暂住。昭君坐在驿馆的房间中,推开窗,望见远处未央宫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她轻轻抚摸着耳垂上的银耳环,低声说:“娘,我到长安了。你听见了吗?”夜风从窗外吹入,带着一丝凉意,仿佛是来自香溪的回音。
正是:
汉水烟波送客舟,长安城阙望中收。
一朝辞却香溪去,万里方知楚地秋。
栈道悬崖惊客胆,深宫幽锁困娇眸。
莫言女子多柔弱,险浪滩前不低头。
又
汉水迢迢入帝京,楚女初临未央城。
不知前路吉与凶,长夜孤影邀月明。
第七回 入掖庭宫门深似海 充待诏长夜漫如年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左调:蝶恋花。
诗曰:
朱门深锁不知年,日日宫花落眼前。
洒扫阶前春草绿,缝纫灯下夜虫眠。
无心对镜梳云鬓,有意焚香拜月圆。
一入掖庭如隔世,人间何处是乡关?
且说那昭君在驿馆住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有宫中派来的内侍前来引领。那内侍姓赵,年约三十,面白无须,身穿青色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黑带,行止恭谨中带着一股宫中人特有的刻板。他来到昭君房前,先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方才开口道:“王待诏可在?奴婢奉掖庭令之命,前来引待诏入宫。”
昭君早已梳洗齐整,闻声开门,向赵内侍浅浅一礼:“有劳公公了。”赵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抹惊异,随即恢复如常,只微微侧身道:“待诏请随奴婢来。”
昭君提着琴囊,跟着赵内侍出了驿馆,沿朱雀大街向北行。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不多,两侧的店铺大半尚未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昭君顾不得细看街景,目光被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阙所吸引——那便是未央宫,大汉天子的居所,九重宫阙的所在。远远望去,宫墙高耸如城,朱红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飞扬如鸟展翅,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昭君此前只在书上见过“宫阙”二字,如今亲眼得见,方知文字的形容是何等苍白。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偏门前。那门比正门小了许多,却依旧高大厚重,朱漆门上嵌着九九八十一个铜钉,两个持戟的卫士分立两旁,目光如电。赵内侍上前出示了一块铜牌,卫士验过,方才打开侧门放行。昭君跟着赵内侍迈进门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笔直向前延伸,两侧是整齐的宫舍院落,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回廊相连,廊柱上绘着朱红的云纹,檐下挂着成排的宫灯。再往深处望去,只见重楼叠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如同天上宫阙降到了人间。昭君目不暇接,却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紧跟赵内侍的脚步。
穿过两道门、三条回廊,终于到了掖庭。这掖庭位于未央宫东侧,是宫女们居住和待诏的地方,说是“宫殿”的一部分,实则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大院落。门额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掖庭”二字,笔画端正却透着一种冷峻。门内走出一个身着深紫色袍服的中年宦官,面白无须,身材微胖,一双眼睛小而圆,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精明的审视。赵内侍上前躬身道:“启禀黄令,这位是南郡秭归县送来的王待诏。”原来这人便是掖庭令黄门,掌管掖庭数百宫女的日常事务,上至待诏名单、下至洒扫差事,皆由他一言而定。
黄门上下打量了昭君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道:“南郡送来的?嗯,容貌还算周正。赵禄,你带她去东厢第三间安置,按规矩登记造册。”赵内侍应了一声“诺”,便引着昭君向东厢走去。黄门又补了一句:“今日便去织室报到,先学宫规,七日后再分差事。”说完便转身去了,袍角拂地,无声无息。
东厢是一排低矮的宫舍,每间约莫一丈见方,门对门、窗对窗,檐下挂着一排编了号的木牌。赵内侍将昭君引到第三间门口,推开木门道:“王待诏,这便是你的住处了。宫中的规矩,稍后自有人来教。待诏先安置行李,莫要随意走动。”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昭君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小小的宫舍——一床、一几、一凳、一柜,四壁萧然,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缕天光。墙角有一张织机,落了些灰尘,看来是前任留下的。她将琴囊放在床上,又将包袱打开,将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中。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环、那管竹笛、春儿送的绣帕、大柱给的竹鸟,一一摆在枕边,又觉得不妥,怕被人看见,便重新收进枕下。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望着那扇小窗外的天空——天空被高墙切割成了一块四方的蓝色,有一两朵白云悠悠飘过,仿佛在告诉她:外面的世界还在,只是你暂时够不着了。
不多时,一个年长的宫女推门进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浅褐色的窄袖短衣,腰间系一条粗布围裙,面容平和却透着一丝倦意。她向昭君点点头道:“新来的?跟我来,学规矩。”昭君起身跟着她出去。那宫女边走边道:“我姓刘,你叫我刘姑姑便是。我在这掖庭住了十五年了,宫里的规矩烂熟于心,你跟着我学,七日便能上手。”昭君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刘姑姑带她走了一整圈,从掖庭的东角走到西角,将每一处宫舍、每一道门户、每一座库房的位置指给她看,又将宫中的作息时辰、称呼礼节、行走方位、饮食禁忌等一一告知。昭君听得仔细,默默记在心中。刘姑姑见她态度恭谨、领悟极快,心中便有几分好感,说道:“你倒是个灵透的。不像有些新来的,问了十遍还记不住,挨了板子又来哭。”昭君道:“姑姑教得细致,是姑姑的功劳。”刘姑姑笑了笑,又道:“对了,还有一样最重要的——见了掖庭令黄大人,要叫‘黄令’,见了其他内侍一律称‘公公’,见了比你先入宫的待诏要叫‘姐姐’;若见了宫中女官,要称‘司衣’‘司饰’‘司乐’等等,按品级来。总之,嘴甜一些,腿勤一些,总没错。”昭君点头应下。
七日宫规学毕,昭君被分到织室做“织婢”。织室是掖庭中一处重要所在,专为宫中织造锦缎、绢帛、幔帐等物。昭君自幼随母亲学过纺织,又有女红功底,上手极快。织室里的女史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宫人,不苟言笑,看人极严。她见昭君生得美貌,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怕是个只会打扮不会做事的绣花枕头。但昭君上机试织了三日,织出的锦缎纹样精致、针脚均匀、配色清雅,孙女史看了又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倒是个可造之材。你便留在织室吧,负责东墙那三台织机。”昭君躬身谢过,从此便在织室安顿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昭君渐渐适应了掖庭的生活。每日寅时起身,洒扫院庭;辰时入织室,劳作到午时;午饭后歇息半个时辰,未时继续织造,直到酉时收工;戌时点灯,可以在舍中看一会儿书、弹一会儿琴,亥时便须熄灯就寝。周而复始,仿佛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昭君起初还觉得新鲜,一个月后便感到了沉闷,三个月后便觉出了一种无处排遣的压抑。这掖庭中的日子,像一池死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人的青春与活力。
与她同住一舍的,还有两个先前进宫的待诏。一个叫卫月娥,来自太原,比昭君大三岁,生得一张长脸、颧骨微高,眼神中透着精明与算计;另一个叫郑巧儿,来自河内,比她大两岁,性子憨厚,心肠热络。卫月娥对昭君的态度冷淡中带着几分敌意——她入宫两年未蒙召见,眼见昭君生得这般出众,心中便生出了一股酸气。郑巧儿倒是对昭君亲热,常偷偷给她带些小点心,夜里拉着她说悄悄话。有一回巧儿问昭君:“妹妹,你想家么?”昭君沉默了一会儿,道:“想。可是不能想。”巧儿不解:“为什么?”昭君望着窗外那一方夜空,轻声道:“想多了,心就乱了。心一乱,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巧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卫月娥却时时找昭君的麻烦。有一回昭君在井边打水,卫月娥路过,故意撞了她一下,水桶翻倒,泼了昭君一身。卫月娥却拍手笑道:“哎呀,这不是那位新来的王妹妹吗?怎么连桶水都提不稳了?”昭君拧了拧湿透的衣袖,淡淡道:“不劳姐姐挂心,我自己能行。”卫月娥撇了撇嘴,骂了一句“假清高”,扬长而去。巧儿后来对昭君说:“你别跟卫姐姐一般见识,她入宫两年了,连御前的门槛都没摸到,心里憋着火呢。你不是第一个被她挤兑的。”昭君道:“我不跟她计较。她挤兑我,也改变不了她的命;我不理她,也改变不了我的命。各自活各自的吧。”
话虽说得豁达,但夜半无人之时,昭君还是常常睡不着。她躺在硬邦邦的榻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窗外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她想起香溪的水声,想起父亲挑水的脚步声,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哼的歌谣,想起春儿跟她说的那些女儿家的悄悄话。那些声音,曾经是她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背景,如今却成了她最珍贵的记忆。她把那管竹笛从枕下摸出来,放在唇边,却不敢吹——怕惊动旁人,也怕吹响了,乡思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只是把笛子贴在脸颊上,感受着竹管上温润的凉意,仿佛那是赵先生的手正在轻抚她的额头。然后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中,迅速消失了。
入宫半年后,昭君逐渐听到了掖庭中一些隐秘的传闻。她知道了宫女们要获御前召见,必须经过画工画像这一关;而画工之首毛延寿,是个贪得无厌的人,谁给他银子,他便将谁画美;谁不给他,他便将谁画丑。昭君初闻此事时,只是皱了皱眉,并未放在心上。她对自己的容貌并无太多自信,何况她也不愿用银子去买一张虚假的美人图。她只是低头织她的布、弹她的琴、读她的书,安分守己地做着一个“织婢”该做的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与众不同的沉静与清高,早已在这潭死水中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掖庭中不少宫女都在暗暗观察她、议论她——有人羡慕她的美貌,有人嫉妒她的才学,有人好奇她的来历。卫月娥更是在背后散布流言:“那姓王的丫头,装得一副清高样,谁知道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她那张脸,迟早是个祸害。”巧儿听了这话,气得跟卫月娥吵了一架。昭君知道后,只是淡淡地说:“随她说去吧。嘴长在她身上,我管不着。”
日子就这样在琐碎与忍耐中滑过。昭君入掖庭的头一年,便这样过去了。她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女——同样的年龄,若在宝坪村,正是采茶、浣纱、跟闺中姊妹嬉闹的好时光;而在掖庭,她只觉得自己正像一朵被养在深瓮中的花,虽然根还在、叶还在,却见不着阳光、吹不着风,不知哪一天便会无声无息地萎谢了。
但她心中始终揣着一句话——赵先生送别时说的那句“守心”二字。每当她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被琐碎磨得心生倦怠时,她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守心、守心。只要心还在,她便还是那个香溪畔、宝坪村的王昭君,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变成一座没有魂魄的空壳。
正是:
深宫岁月静如苔,日复一日门不开。
织尽千丝人渐老,弹残一曲梦初回。
高墙隔断乡关路,冷月空照镜中腮。
莫道掖庭无颜色,他年泪痣惹祸胎。
又
掖庭深锁未知年,画工贪墨结仇缘。
清高换作寂寞日,蹉跎韶华伴月眠。
第八回 众绣女争媚赂画工 王待诏守节不肯从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左调:鹧鸪天。
诗曰:
画堂深处竞妍容,银锭纷纷入袖中。
笔底三分添秀色,墨间半点掩贫穷。
谁家女子能相守,何处金钗不向东?
独有昭君颜色好,不因钱帛作东风。
且说那昭君在掖庭织室安顿下来,一住便是一年有余。这一年间,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香溪畔养成的勤勉与沉静带到了织机之前。她织出的锦缎,纹样清雅、针脚细密,在掖庭织室中渐有名声。孙女史对她愈发满意,偶尔还会将宫中贵人定制的活儿分给她做。昭君从不推辞,也从不邀功,只是低头织她的布,闲时便坐在窗下看书、弹琴,日子过得清简而有规律。
然而这一日,掖庭中忽然起了骚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西厢传到东厢,从廊下传到檐上——宫中要选阅后宫了。原来每年春秋两季,天子会命画工为掖庭中的待诏宫女重新画像,呈送御览,若有合意的,便择日召见。这一制度始于武帝时期,至元帝时已成定例。消息传出,掖庭上下数百名待诏宫女,顿时人人振奋,个个梳妆,仿佛过了今天便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一般。
那日清晨,昭君正在织室中换线,忽听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尖细的嗓音:“毛大人到了!都精神着点儿!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昭君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身穿青色深衣、腰间挂着一方朱红官印的男子,手提一只大画箱,在掖庭令黄门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那男子步履从容,面色微黑,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宫中御用画工之首——毛延寿。
掖庭令黄门扬声对众待诏道:“都听好了!今日毛大人奉旨为尔等画像,这是天大的恩典。谁要是画得好,呈到御前得了圣心,便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丢了我掖庭的脸面!”众待诏齐声应道:“是!”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毛延寿慢条斯理地在院子中央摆开画具,一张长案、一方砚台、几支毛笔、几碟颜料,还有一卷卷裁好的绢帛。他端坐在案后,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目光在众女子脸上扫过,笑吟吟地道:“各位娘子莫急,一个一个来。老夫这画笔,最擅传神。只要各位娘子配合,定能将你们的花容月貌,丝毫不差地呈献与陛下。”他说话时,手指轻轻叩着案面,那“笃笃”的声响,像是一道无声的号令。
第一个走上前去的,正是卫月娥。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衣,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的牡丹,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看起来比平日鲜亮了几分。她款款走到毛延寿面前,先盈盈下拜,声音娇滴滴地道:“有劳毛大人了。”拜下去的同时,她从袖中悄悄递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毛延寿手中。那荷包扎得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毛延寿接过荷包,在手中掂了掂,脸上笑意更浓,低声道:“卫娘子放心,老夫心中有数。”说罢提笔便画。他运笔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幅美人图便跃然绢上。画中的卫月娥,眉眼被描得柔媚了几分,原本略高的颧骨被巧妙地用鬓发遮掩,下颌线条画得圆润了些,整个人的气韵与神采,确实比真人提升了不少。卫月娥看了画像,喜形于色,又向毛延寿福了一福,千恩万谢地退到了一旁。
排在第二位的,是来自陇西的赵采儿。她见卫月娥的画得了彩头,心中便有了底,走上前去时亦是先递银子后说话。毛延寿照单全收,笔下生花,将赵采儿原本平平的五官画得精巧了几分,眉梢眼角添了一抹妩媚。赵采儿接过画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排在第三、第四、第五位的,依次走上前去。每个人都依例在毛延寿面前悄悄递上了钱物。有给银子的,有给金钗的,有给玉佩的,甚至有给了一对翡翠镯子的。毛延寿来者不拒,笑容满面,笔下功夫也格外殷勤。画中的女子,一个个被修饰得比本人娇艳三分、贵气三分,仿佛真是什么名门闺秀、天仙下凡。众待诏见了这等效果,愈发争先恐后,有那没带够银钱的,急得直跺脚,悄悄跟旁人借;有那带了银钱却还在犹豫的,见旁人画出了彩头,也咬咬牙递了上去。
昭君站在织室的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终于看明白了——这哪里是画像?分明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谁给的钱多,毛延寿便把那人的画像画得美若天仙;谁若不肯出钱,他便照实而画,甚至添上几笔阴损的丑化。这一幅画像,便是通往天子龙榻的通行证,也是决定她们命运的生杀簿。昭君心中一阵发冷,她想起父亲从小教她的那句话:“人活一世,行得正坐得直,天地鬼神都看着。”她暗暗摇头:我不做这种事。
但事不遂人愿。不过片刻,前头的人便画完了。毛延寿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织室门口的昭君身上。他眼前一亮——以他多年画工的眼力,他一眼便看出这个站在阴影中的女子,眉眼身段皆是上上之品,便是放在满城佳丽中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他心中暗喜:这样的美人,若肯出银子让我用心画一幅,送到御前必能得天子重赏;若不肯出银子,嘿嘿……那便是一个绝佳的“摇钱树”,日后随时可以拿捏。他朝昭君招了招手,笑吟吟地道:“那位穿素色衣裳的娘子,轮到你了。来,让老夫看看。”
昭君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她今日穿的是织室配发的青色短衣,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饰物,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本真之美。她走到毛延寿案前,行了礼,端端正正地坐下,平静道:“有劳毛大人了。”毛延寿拿起笔,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却并不动笔,只是捻须笑道:“娘子生得好一副相貌。老夫画了这么多年,像娘子这般品貌的,着实不多见。”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叩着案面,那“笃笃”的声响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昭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画。毛延寿等了片刻,见昭君毫无动作,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娘子,老夫作画有个规矩——心诚则灵。娘子若是诚心想让老夫画得精细些,便该有所表示才是。”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昭君听懂了。她抬起头,直视着毛延寿的眼睛,不卑不亢地道:“毛大人,小女子初入宫闱,身无长物,并无银钱孝敬大人。大人只管照实而画便是,美丑自有天定,不在画工笔下。”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卫月娥瞪大了眼,仿佛看到了怪物一般;郑巧儿急得直跺脚,拼命向昭君使眼色;旁边几个待诏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她疯了吗?敢这么跟毛大人说话?”毛延寿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他在宫中横行多年,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像这样当面顶撞的,还是头一个。他冷笑一声,道:“好,好!有骨气!既然娘子这般说,那老夫便如实而画。”他提起笔,刷刷刷几下便在绢帛上勾勒出了轮廓。他的笔法极快,却不失精准,片刻之间,一幅画像便已成型。
然而昭君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猛地一沉——那画上的女子虽然五官轮廓与她有几分相似,但眼神被画得暗淡无光,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刻薄寡相。最恶毒的是,毛延寿在她的左眼角下方,点了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墨色浓重,异常扎眼。在相术之中,眼角下的痣乃是“亡夫泪痣”,主“克夫克子、孤寡远行”之命。这颗痣一点上去,这幅画像便再也不是一张普通的美人图,而是一张“凶兆符”。任何男人见了这样的画像,哪怕是再绝色的容颜,也会避之不及。昭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失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大人画技精湛,小女子无话可说。”毛延寿将画一收,冷冷道:“娘子满意便好。”说完便转头唤道:“下一个!”
昭君起身离开画案。郑巧儿偷偷拉过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妹妹!你怎么这样糊涂!那毛画工是得罪不得的!你没看见卫姐姐她们都塞了银子?你就算没有银子,跟姐姐说一声,姐姐替你凑些也行啊!”昭君摇了摇头,轻声道:“巧儿姐,不是银子的事。”巧儿一怔:“那是什么事?”昭君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宫墙,缓缓道:“我若今日给了这银子,便是认了这规矩。往后在这宫里,我便再也没有抬头的底气了。”巧儿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急得直搓手,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倔脾气,早晚要吃大亏的!”昭君微微一笑:“吃亏便吃亏吧。总比吃着吃着,把自己吃没了强。”
卫月娥见状,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她款款走过来,在昭君面前停下,扬着下巴道:“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吧?我早说过,这掖庭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骨气。你今日舍不得银子,明日便舍得了一辈子的前程。等着瞧吧,看陛下是看你的骨气,还是看我的画像。”她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昭君望着她的背影,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她轻声对身边的巧儿说:“巧儿姐,你说卫姐姐现在高兴,可她若是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是靠银子买来的,她能高兴几时?”巧儿一愣,答不上来。
当夜,月明星稀,秋虫唧唧。昭君坐在宫舍的窗前,望着窗外那一轮冷月,心中百感交集。她摸了摸枕下的竹笛,又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忽然想起赵先生送别时说的话:“守住本心,天高海阔。”她喃喃自语:“先生,昭君守住了。可是这天……何时才能‘高’、何时才能‘阔’呢?”夜风吹来,竹笛的孔洞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赵先生在遥远的地方回应着她。
次日,毛延寿将画好的百余幅画像整理成册,呈送掖庭令黄门。黄门翻到昭君那幅画时,皱了皱眉:“这个女子……怎么画成这样?”毛延寿笑道:“启禀黄令,这女子本来就长这样。奴婢不敢欺君,只能如实下笔。”黄门“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颗泪痣,摇了摇头,将画像随手放在了一旁。他哪里知道,这轻轻一放,放掉的不仅是一幅画像,更是昭君此后数年甚至一生的荣辱与转机。
画像送入未央宫后,汉元帝翻阅了一日一夜,看中了几位容貌姣好、气韵娴雅的女子,随后便召她们侍寝。而昭君的那幅画像,因那颗“泪痣”与暗淡的气韵,从未入过元帝的眼。掖庭中渐渐有人知道了这件事,私下议论:“那个姓王的待诏,得罪了毛画工,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更多的人则是漠不关心。掖庭中的日子照旧流转,像一池静水,偶尔泛起一点涟漪,转眼便归于沉寂。
昭君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每日在织室中劳作,闲时弹琴、读书,仿佛那场画像风波从未发生过。只有一次,郑巧儿忍不住问她:“妹妹,你后不后悔?”昭君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窗外那一方湛蓝的天空,缓缓道:“不后悔。巧儿姐,你听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么?”巧儿点了点头。昭君轻声道:“我爹教过我这句话。我那时候不太懂,如今明白了。玉碎了,还是玉;瓦全了,终究是瓦。我不怕做一块碎了的玉,只怕做一片完整的瓦。”巧儿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从这一日起,昭君在那幅“泪痣”画像的阴影下,在掖庭的角落里,又度过了无人问津的两个春秋。她的容颜在这两年中更加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与从容。她的琴艺也愈发精进,从《鹿鸣》《关雎》弹到了《广陵散》《胡笳十八拍》,每一个音符里都揉进了她这些年独处深宫的孤寂与思索。她不知道的是,命运正在远方悄然转动着它的轮盘——那轮盘转得很慢很慢,却终将把她推向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
正是:
不赂丹青不折腰,清风两袖自逍遥。
任他笔下多媒孽,我自心中不动摇。
清白胜似金银贵,傲骨何须脂粉描。
留得本真天地在,何愁无路到青霄?
又
一笔泪痣误终身,三载冷宫磨玉魂。
弹曲听风伴寒暑,娇梅漱雪不沉沦。
第九回 毛延寿怀恨点泪痣 汉元帝按图召他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左调:江城子。
诗曰:
一笔能移国与家,毛郎腕下起风沙。
泪痕点点胭脂误,春色沉沉帝阙遐。
天子阅图分美丑,佳人怀璧自嗟呀。
谁知画像藏机巧,误了红颜误岁华。
话说那日毛延寿在掖庭中当众受挫,被昭君不卑不亢地顶了回来,虽面上强作镇定,心中却已恨得咬牙切齿。他回到画室,将那一日所绘的百余幅画像逐一检视,旁人的倒也罢了,唯独昭君那幅,他越看越恼,越看越恨——那画上的女子虽是素衣素钗,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灵气,即便他刻意将眼神画暗、嘴角画垂,那份底子里的清绝之气依旧透纸而出。他捻着画笔,在画室中踱来踱去,口中喃喃自语:“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毛延寿在宫中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样不给面子的。你既敢当着众人扫我的脸,我便叫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幅昭君的画像平铺在案面上,提起一支细毫笔,蘸了浓墨,在画像左眼角下方那颗本就存在的墨点之上,又重重地描了几笔,使得那颗“泪痣”更黑、更大、更加触目惊心。他又在鬓角处添了几笔“枯发”,在面颊上画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纹路”,使得画中人看起来不仅容貌平平,更透着一股“无福无寿、克夫克子”的薄命之相。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嘴角终于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这副模样送上御前,莫说天子不会看第二眼,便是哪个男子见了,也要皱眉避开。王昭君啊王昭君,你便守着你的‘骨气’老死在掖庭中罢!”
他又将画作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看,觉得还不够“妥当”,又提起笔在昭君的眉心处轻轻横了一道纹,使其眉心微蹙,显出一股幽怨之态。四笔下去,一幅天生丽质的佳人图,便成了一幅晦气沉沉的“薄命相”。毛延寿这才满意地收了笔,将画像晾干,混入那一叠画册之中,与其他百余名待诏的画像一同封好,次日一早便送入了掖庭令黄门的手中。
黄门翻看画册时,倒是留意到了昭君那幅画。他微微皱眉,指着那颗泪痣问毛延寿:“这个女子……怎么画成这般模样?老夫记得她刚入宫时,不像这等容貌。”毛延寿笑容可掬地躬身道:“黄令有所不知,这女子天生便有这颗泪痣,只是平日里用脂粉遮盖了,奴婢当日是‘如实’所绘,不敢有一丝美化。此等面相,若呈到御前,怕是会冲撞了天子龙气。奴婢也是为陛下着想。”黄门听了,本就对昭君无甚印象,又听毛延寿说得煞有介事,便不疑有他,将画像随手丢在了一旁,再未多看一眼。毛延寿见此,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退了出去。
数日后,掖庭画册被送到未央宫宣室殿。汉元帝刘奭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见黄门捧着一摞画册进来,便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道:“掖庭的画册都齐了?”黄门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共一百二十一幅,皆为新近所绘,请陛下过目。”元帝点了点头,接过画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元帝其人,史书说他“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是个颇有艺术天赋的君主。他看画,不只看容貌,更看神韵——眉目之间是否有灵气,举止之间是否有风度,眼神之间是否有温度。他一路翻过去,看到卫月娥的画像时微微点了点头,觉得此人虽算不上绝色,倒也温婉可人;看到赵采儿的画像,多看了两眼,觉得眉眼间有一丝妩媚;看到郭秀娘的画像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画中的女子笑得爽朗明媚,透着一股真性情,他挺喜欢。他拿出朱笔,在秀娘的画像旁画了一个圈,又在另外三位女子的画像旁各点了一个点,算是标记了“可召见”的人选。
翻到后半册时,元帝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他看到了昭君的画像——画中人面容清瘦,眉眼低垂,眉心微蹙,左眼角下一颗豆大的黑痣异常扎眼,鬓角的头发枯黄稀疏,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晦暗。元帝皱了皱眉,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画中的轮廓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又仿佛在梦中见过。他拿起画像凑近了些细看,越看越觉得那五官的底子其实不错,若将那颗痣去掉、将眉眼的阴郁抹去,应当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他开口问黄门:“这幅画是谁?怎么画成这样?”黄门探头一看,见是昭君的画像,便照毛延寿的话如实回道:“回陛下,此女名唤王昭君,南郡秭归人氏。据画工毛延寿禀报,此女生来面带泪痣,眉宇间有郁结之气,恐非福相。故未敢美饰,据实而绘。”元帝“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终究摇了摇头,将画像翻了过去:“可惜了这底子,偏生有颗泪痣,不祥。”随后他便将昭君彻底抛在了脑后,转而翻看其他画像去了。
元帝自小在宫中长大,对相术命理颇为在意。他记得太史令曾说过:“帝王选妃,首重福相。眉目开阔者为贵,面有泪痣者为凶。若选入后宫,轻则克子,重则妨主。”这句话他牢牢记在心里,因此即便对昭君的画像有一瞬间的恍惚,也不敢冒险留下。他最后选定了两位女子:一位是原在皇后宫中做侍女的郭秀娘,一位是来自陇西的赵采儿。此外还有两位家世清白、容貌端庄的女子,一并画了圈。至于昭君,他连名字都未曾记住,便翻过去了。
黄门捧着画册退出去时,元帝忽然又叫住他:“对了,那颗泪痣的女子,叫什么名字?”黄门忙道:“回陛下,姓王名昭君。”元帝沉吟了一下:“她……可曾有过什么才艺?”黄门想了想,道:“据织室孙女史说,此女善琴,也会作画,还会写诗。”元帝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倒是有些才情。可惜了那颗痣。”他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黄门躬身退出。
此后不久,元帝便召见了郭秀娘、赵采儿等几位被选中的女子。郭秀娘本就生得明艳,又得了画工的美化加分,一见天子便落落大方、谈吐得体,深得元帝欢心,当即被封为美人,赐居椒房殿侧。赵采儿稍逊一筹,也被封为良人,赐居长秋宫。其余几位各有封赏,各得其所。掖庭中顿时炸开了锅,人人艳羡,个个眼红。卫月娥更是急得夜夜睡不着觉,她虽然花了银子画了美像,却不知为何没被选中,气得她在屋中摔了好几个杯子。
昭君是在织室里听孙女史偶然提起此事的。孙女史一边理丝一边随口道:“听说这回被选上的有那位姓郭的江陵姑娘,还有陇西的赵家女儿。对了,前几日御前传话,说陛下看过画像后,问起了你,问你可有什么才艺。”昭君的手微微一顿,那根正在穿梭的梭子停在半空:“问起了我?”孙女史点头道:“是啊。可惜黄令说你有那颗泪痣,陛下便没再问了。”昭君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织布,手中的梭子重新穿行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有规律的声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那一夜,昭君失眠了。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那方小窗透进的一线月光,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给了银子,那颗泪痣便不会出现在画上,那么今日被召见的人中,会不会有她一个?可她又摇了摇头——如果她给了银子,那她就不是她了。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喃喃道:“昭君,你没有做错。只是……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昭君入掖庭的第三个年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她每日依旧在织室中劳作,织出的锦缎从初时的朴素纹样,渐渐提升到了宫中最上等的“云纹锦”“凤穿牡丹”等复杂款式。孙女史对她越来越倚重,甚至将一些进贡级别的织活都交给了她。昭君白天便在织机前忙碌,那双原本只握书卷琴弦的手,如今布满了织丝割出的细密口子。到了夜晚,她便坐在窗前读书、弹琴,偶尔写下几首小诗。她的诗与琴中,渐渐沉淀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旷达。
一天夜里,昭君独自弹琴至二更,忽然兴致所至,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首小诗:
“深宫不知年,织尽千丝缘。
夜半听更鼓,晨起扫阶前。
花开无人赏,花落独自怜。
问月月不语,照我影翩翩。”
写罢,她将诗笺夹在书卷中,熄灯睡去。那张诗笺后来被郑巧儿无意间翻到,巧儿读了几遍,虽不太懂诗中的深意,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说不出的心酸。她悄悄将诗笺藏好,没有告诉任何人。巧儿心中明白,昭君在这掖庭中已经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她不愿再让旁人的闲言碎语成为昭君的新伤。
而就在昭君几乎以为自己将在这掖庭中无声无息地老去时,命运却在远方悄悄转动了它的巨轮。那年秋天,从漠北传来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入朝,并正式向汉廷提出“愿为汉家女婿”的请求。这消息如同一阵猛烈的北风,从长安宫阙一路吹到了掖庭深处,在每一个待诏宫女的心湖上激起了波澜。有人畏惧、有人好奇、有人暗自盘算、有人避之不及。而昭君,也在这一阵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正是:
一笔丹青误此生,掖庭三载冷清清。
不知天子曾相问,只恨画工太薄情。
夜夜纺车声断梦,年年宫柳色空荣。
忽闻塞外求亲使,暗转乾坤又一生。
又
泪痣误了三年梦,不意塞外有东风。
单于和亲来帝京,昭君出塞自请缨。
第十回 三载冷宫人比黄花 五更怨曲声动朱墙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左调:声声慢。
诗曰:
秋到掖庭草木黄,孤灯照影夜初长。
三年冷落人憔悴,一曲悲歌泪数行。
雁过朱墙空有信,月沉碧海更无光。
谁知弦上声声恨,已化他年青冢香。
且说那昭君自画像风波之后,在掖庭中便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人。旁人或是被召见、或是被封赏、或是被打入冷宫,或多或少总有些波澜,唯有她,像是被搁在角落里的一卷旧画,落满了灰尘,却无人问津。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昭君在掖庭中一住便是三年整,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长成了十六岁的姑娘。若是在民间,这个年纪正该是梳着双鬟、在父母膝前撒娇、与闺中姊妹说笑的好时光;而在这掖庭之中,她只是一个无人过问的织婢,每日在织机前从晨坐到暮,再从暮坐到夜,仿佛她的生命也将这样无声无息地磨损殆尽。
三年间,与她同来的郭秀娘已从美人升到了婕妤,在宫中风头正盛;赵采儿虽稍逊,却也稳居良人之位,衣食无忧。郑巧儿因性情温顺、手脚麻利,被调到了尚衣局做女史,有了些体面。连卫月娥也被一位过路的将军看中,赐婚出了宫,做了将军府的如夫人。当初从南郡同来的五个人,有人升了、有人嫁了、有人走了,唯独昭君,依旧坐在织室东墙角那台老旧的织机前,日复一日地织着那些不知为谁而织的锦缎。
孙女史有时也替她惋惜,私下里叹道:“你这孩子,生得这样好,偏生命不好。若是当初肯低一低头,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昭君只是笑笑,并不辩解。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命不好,而是不愿走那条用银子铺出来的路。这条路虽然窄了些、暗了些,却是她自己选的,走得踏实。孙女史见她这般淡然,也不再劝了,只是每回分派料子时,总偷偷多给她几两好丝线。
然而岁月对人的侵蚀是无声而残忍的。掖庭中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在一点点吞噬着人的青春与朝气。昭君的面容依旧清丽,但那双原本明亮如星子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那原本轻快的步伐,也渐渐变得沉稳而缓慢。她依旧每日读书、弹琴、织布,但琴声中的欢愉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她写诗的频率多了起来,大多是些五言短句,写在随手撕下的纸片上,夹在书卷中,无人可诉,便只能寄于笔墨。
其中有一首,是她入宫整整三年那一夜写的:
“香溪别后已三春,镜里朱颜渐染尘。
织尽千丝难织梦,弹残一曲未弹人。
宫墙柳色年年绿,掖庭风声夜夜新。
谁道深宫多富贵,不知此处最销魂。”
她写完后,将纸笺折好,放在枕下。枕下还有那管竹笛、那对银耳环、春儿绣的帕子、大柱编的竹鸟,以及赵先生给的锦囊。这些东西被她摩挲得温润如新,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昭君常常在夜里将这些小物件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膝上,细细地看、慢慢地摸,仿佛隔着这些物件,她便能触碰到香溪的水、宝坪的山、父母的手。看够了,便一件一件重新收好,压在枕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等待又一个重复的黎明。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刚入九月,天气便骤然转凉,一连下了好几场冷雨,掖庭中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的枯黄。昭君感了风寒,烧了三日,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郑巧儿偷偷从尚衣局跑来照顾她,用自己攒的银钱请了太医署的学徒开了几剂药,又偷偷煮了姜汤送来。昭君烧得迷迷糊糊,握着巧儿的手喃喃道:“巧儿姐……我想喝香溪的水……”巧儿鼻子一酸,忍着泪道:“好,好,等你好了,姐姐去给你找香溪的水。”可她心里清楚,长安离秭归千里之遥,哪里找得到香溪的水?便是找到了,那水也早已不是从香溪流来的了。
病愈之后,昭君的身子虽无大碍,精神却大不如前。她渐渐变得寡言少语,白日里在织室中坐得更久,收工后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了。孙女史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掖庭中自有掖庭的规矩,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织婢的心情不好而给她额外的关照。日子照样过,织机照样转,丝线照样穿梭,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直到那个秋夜。
那是九月十六,本该是月圆之夜,天却阴沉了大半日,到了傍晚便开始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如愁,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微响。昭君收工回到宫舍时,衣裳已被雨水打湿了半边。她换了干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幕。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在屋檐下汇成一条条细线,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那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极了她这三年来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她忽然觉得心中堵得慌。那种堵,不是病,也不是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仿佛胸腔里有一个角落被挖走了,又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里面灌满了风。她伸手去摸枕下的竹笛,指尖触到冰凉的笛身,却又缩了回来。她不想吹笛子。笛声太悠扬了,衬得这夜更空、更冷。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将墙上那张古琴取了下来。那张琴自入宫后便一直挂在墙上,她虽然日日擦拭、时时调弦,却极少弹——她怕琴声太响,惊动了别人,也惊动了自己心中那头被压制了三年的猛兽。但今夜,她忽然很想弹。她把琴横在膝上,十指搭上琴弦,却没有急着拨动,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声、风声、更鼓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耳中。她等了很久,仿佛在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四更将尽,五更未到,正是夜最深、人最静、天地万物都沉入梦乡的时刻。昭君睁开了眼,十指落下。
琴声如一道冷泉,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那曲调既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支古曲,也不是她常弹的《鹿鸣》《关雎》,而是一支她自己从未正式谱写过的曲子,今夜从心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她边弹边唱,声音低回婉转,在雨夜中仿佛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缓缓升腾、缓缓飘散:
“一更里,月儿上东墙。想起奴的爹和娘。爹娘在家望儿归,儿在深宫守空房。爹娘啊,你们可知女儿泪两行?”
琴声潺潺,如溪水呜咽。昭君的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一双眼中蓄着薄薄的泪光,却没有落下。她继续唱:
“二更里,月儿挂中央。想起奴的旧家乡。香溪水畔桃花树,树下姊妹洗衣裳。姊妹啊,你们可知女儿断肝肠?”
她唱到“姊妹”二字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春儿,想起她们一起在香溪边浣纱、一起在山上采蕨菜、一起在月下说悄悄话的日子。那些日子像昨天的事,又像上辈子的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拨弦:
“三更里,月儿向西斜。想起奴的旧年华。十六岁辞亲别故里,十九岁鬓边添霜花。岁月啊,你为何匆匆不饶咱?”
曲调在此处陡然转低,如落花坠地、如烛火将熄。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长而悲的尾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但她的歌声并未停歇:
“四更里,月儿落西山。想起奴的前路难。前途茫茫无归处,此生何日返故园?天地啊,你为何不把女儿怜?”
弹到此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但指下的琴音反而更加清亮、更加激越,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借着这琴声和歌声宣泄出去。她仰起头,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幕,用尽全身的力气唱出了最后一段:
“五更里,月儿沉了底。东方渐渐发白了。罢了罢了认了吧,从此便把心死了。来生若得再相见,只做溪边一株草!”
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了几颤,渐渐消散在雨声之中。昭君伏在琴上,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把脸埋在冰冷的琴弦上,感受着那被琴弦勒出的微痛,仿佛这样便能抵消心中那更大的痛。
她却不知道,她的琴声和歌声,已经在深夜里传遍了半个掖庭。
五更怨曲的声音虽低,却有一种穿透力,穿过了雨幕、穿过了宫墙、穿过了无数沉睡者的梦境,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还醒着的人耳中。掖庭中那些同样被困了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宫女们,一个个被惊醒了。她们披衣坐起,侧耳倾听,听着那歌声从织室的方向传来,听着那低回婉转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有人听着听着便落了泪,有人抱着被子无声地抽泣,有人走到门口,望着织室的方向长久地出神。
郑巧儿也被惊醒了。她猛地坐起身,听出那是昭君的声音,立刻披衣出了门,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跑到昭君的窗前。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窗外,静静地听完了整支曲子。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昭君伏在琴上时,巧儿的泪已流了满脸。她抬起手想敲窗,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她只是站在雨中,在窗外陪着昭君,一直站到天色泛白,才悄悄转身离去。
卫月娥虽早已调出了掖庭,但宫中有她的旧识,第二日便将此事传到了她耳中。卫月娥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道:“哭给谁看呢?在这宫里头,哭能有什么用?”但她嘴上虽硬,当夜却罕见地没有说一句昭君的坏话。
昭君并不知道这些。次日醒来时,她只觉得嗓子又干又哑,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酸胀发疼,琴弦上还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迹。她慢慢洗净了手指,又用布将琴弦擦拭干净,将琴重新挂回墙上,然后像往常一样整衣出门,到织室去上工。一切如旧,仿佛昨夜那场唱到五更的悲歌,不过是一场梦。
但从那一夜起,掖庭中便悄悄传开了“王待诏五更悲歌”的说法。有人说她唱的是思乡曲,有人说她唱的是自悼歌,有人说那琴声能通鬼神。有好事者甚至将她的歌词暗暗记了下来,在宫女们之间传抄。那些文字朴拙稚嫩,却句句戳心,几乎每一个读过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昭君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低头织布,沉默度日,仿佛那夜的宣泄已将心中积攒了三年的郁结倾吐殆尽,此后反而比从前平静了许多。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夜琴声的余波,并没有随着五更天的到来而消散。掖庭中有位年长的女官,姓李,是管着宫女名册的司籍。那夜她也听到了琴声,听得心中酸楚,次日便悄悄将此事记录在了掖庭的杂记中。那本杂记后来辗转到了一位宫中的乐师手中,乐师又将其编入了一首新曲。再后来,那首曲子在宫外的乐坊中流传开来,成了许多人对“掖庭怨女”的想象源头。而昭君,则因为这一夜的琴歌,在宫中留下了一道虽不显眼却无法磨灭的印痕。
后来的事情,自然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命运像一张无形的网,因果交织,环环相扣。如果没有那一夜的五更怨曲,便不会有掖庭中暗中的流传;如果没有那些流传,便不会有后来的“主动请行”之说被有意无意地放大。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正是:
一夜琴声动九城,无人知是女儿情。
曲中自有千般怨,弦上还留万古鸣。
莫道红颜皆薄命,从来烈女不贪生。
五更唱罢天将晓,且向人间正道行。
又
五更怨曲彻云霄,暗将心事诉寒宵。
冷风凄凄寒蛩噪,抒怀悲音向天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