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吹到脸庞上,轻轻地热吻我,痒痒的,甜甜的,令人想到您的微笑,微热中夹杂着一丝清凉。
奶奶、奶奶、您能听到我的呼唤吗?就像您曾经呼唤我的名字一样,软软地,轻轻地,弱弱地。闺女,来给我捶捶腿,来吃碗刚出炉的红烧肉,来听听奶奶小时候的故事……
我最喜欢的是我们庭院里的杏子树,每逢夏季,它就张开了它的翅膀,向世人昭示它的活力与生机。密密麻麻,洋洋洒洒,绿绿茵茵,你们看,它的枝叶多繁茂。人的生命是有尽头的,树的生命也是有尽头的。枝、叶、根看似是生命的一个整体,整体由多个部分组成,但根永远存在啊,它深深地扎进土壤里,汲取土壤的滋养,获取生命的陪伴,接受树叶的离开,接受生命的一个又一个无常……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绿叶生不尽,根枝永长存。短短的几个月,根枝陪伴绿叶从长出苞芽、开出骨朵儿到出落成亭亭的鲜花、最后成长为果实。我们可以尽情地享受这份生命的盛开,这是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痕迹。生命太短了,短到我们几乎遗忘了它的存在;生命太顽强了,顽强到几乎无坚不摧;生命太值得人尊敬了,每一个人都在奋力开出属于自己的那朵花。
您说每一段历史都应该被铭记和不被辜负,所以您总是抽暇跟我讲您青年时的故事。但您知道吗?您是我生命中的历史。历史是记录时间的手册,也是记录您生命的笔记。您没有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从没出过远门,最常做的事就是守着我们的家。您是旧时代的女性,所以裹足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您跟我讲,其实您反抗过、挣扎过、逃跑过但结果不尽人意。您只能乖乖束手就擒服从父母的安排,每次看到您那双三寸金莲般的小脚,我的心就仿佛被闪电触动了般。简直不能够想象,我这双三十七码的脚活生生被剥落成三寸将会是什么样子!那感觉会是被镰刀一刀一刀绞出来一样吧,会是痛到昏厥的感觉吧。奶奶您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呢?曾祖父和曾祖母是怎么忍心的呢?小时候的我总喜欢拉着您到处乱跑乱逛,当时的您总是慢慢地,轻轻地晃动着三寸的脚丫追赶我,我埋怨您走的太慢了,像迟暮之年的乌龟一样,当时的我是多么希望我们步伐一致啊。那时的我是多么愚蠢,多么不懂事啊!
“人可以没有文化,但不能不爱国”这是您常对我说的,也是您一贯执行的。您说生命就是鲜花,不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盛开要等到何时?所以您支持爷爷的每一次为国献身,即使前途未卜,生命未知。爷爷的生命就停留在了鲜花最明艳的时刻,我知道您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每当我看到您忙碌的神情,孤独的背影时总是心痛涌上心头。您知道我什么时候心最痛吗?看到您空洞孤寂落寞的眼神、叔叔们忙于工作无暇照顾您感受的时候。我最常看到的是:“您坐在椅子上,拄着拐杖,戴着藏青色的针织帽盼啊盼,望啊望,盼到了黄昏,盼到了日落,望着我们一个一个追求自己的‘花期’离您而去”。
花是有花期的,您也是。
不知何时,时间把我们拆散了,您也随着时间的洪流慢慢模糊直至不见了。原谅我奶奶,为了学习和前途减少了对您的陪伴。您告诉我,这是鲜花最旺盛的时期,当然要做有意义的事情喽。您把生命最好的周期给了我们,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们拖住了您的脚步,以至于您都没有好好看看自己的“花”是怎样开的,花期是怎样度过的。您告诉过我,我们就是您的花期,所以我们要把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花期延续下去。
家,是最温暖的地方,不在于温度有多高,而在于有你们。我一直没对您说出那句您是我的家人,独一无二的家人。您可会怪我?怪我没能见您最后一面?怪我不常陪伴您?您能听到我对您思念的声音吗?在我心里日益增长直至震耳欲聋。我一直想对您说不是只有血缘关系的人才是亲人,陪伴我十几年的您亦是我的亲人!只不过这份爱和告白来的太晚了……
去年,我走在我们常走的那条小路上,像您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走时那样。我总想循着记忆找到您的足迹,时间是个小偷,它背着我们抹去了好多印记。您能想象得到吗,我们涂鸦 的围墙不在了,一起喂猪的猪圈被新的柳树替代了,一起讨论的那棵桃花树也不在了…… 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被一切空旷包围着。这种空旷令人心寒,教人心痛。心寒的是故人已离去,新人长相思;心痛的是仿佛我们从未存在过这里一样。时光它怎么走的那么快?不留一点痕迹就把您的足迹吹走了……庆幸的是,院中的杏花还在,我们的回忆还在。
奶奶,您看,杏花又开了,开在了它最旺盛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