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窗外零星亮起的灯火点缀着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老陈又一次看向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二分。他的胃轻轻抽搐着,提醒他晚饭已经迟了近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外卖订单的状态依然停留在“骑手正在赶往商家”。那家他常点的“老刘家常菜”距离这里不过三公里,就算走路也该到了。老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取消订单,自己煮包方便面了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老陈拖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骑手,头盔歪斜地戴在头上,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陈先生吗?实在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您的餐……”门一开,年轻人就连声道歉,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
老陈接过外卖袋,手感温热,应该还没完全冷掉。但他注意到骑手右腿的裤管破了个口子,膝盖处隐约有血迹。
“你这是……”
“没事没事,刚才上楼不小心绊了一下。”年轻人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躲闪着,“请您确认一下送达,如果可以的话……给我个五星好评。”
老陈皱了皱眉,多年的独居生活让他习惯了沉默,但并非冷漠。他点了点头,关上门,把外卖放在餐桌上。年轻时他也做过快递员,知道这行的不易。
打开餐盒,水煮肉片的红油已经有些凝固,麻婆豆腐看上去也干巴巴的。老陈把菜放进微波炉加热,又坐回沙发上等待。
门铃又响了。
老陈有些疑惑地打开门,还是那个年轻骑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对不起陈先生,我……我的电动车没电了,这附近有充电站吗?”他焦急地问,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老陈打量着他。这男孩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着,眼睛里布满血丝。老陈想起自己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小区西门有个充电桩,不过这时候可能都满了。”老陈说,“你从哪来的?”
“东区。”年轻人擦了把汗,“送完这单就该收工了,谁知道……”
东区?老陈心里算了一下,那距离这里有七八公里远,完全不是“老刘家常菜”的配送范围。
“你叫什么名字?”老陈突然问。
“刘小柱。”年轻人下意识回答,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慌乱起来。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破了沉默。
老陈转身进屋,拿出外卖。他打开餐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抬头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骑手。
“进来吧,一起吃。”
刘小柱愣住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怎么行……”
“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老陈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而且你的腿需要处理一下。”
年轻人犹豫片刻,还是迈进了门。他局促地站在玄关,不敢再往里走。
老陈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指了指椅子:“坐。”
刘小柱慢慢坐下,老陈蹲下身,小心地卷起他的裤管。膝盖上有一片不小的擦伤,血迹混着灰尘。
“这不是上楼绊的吧?”老陈一边用碘伏帮他消毒,一边问。
刘小柱低下头:“在建设路口……被一辆突然转弯的车蹭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先去医院?”
“这单已经超时了,再取消的话……”刘小柱没说完,但老陈明白。差评,罚款,扣分,这些他都懂。
处理完伤口,老陈把一份米饭推到他面前:“吃吧。”
两人默默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刘小柱显然饿坏了,狼吞虎咽,但每吃几口就偷偷瞄一眼老陈。
“你不是专门送我们这片区的吧?”老陈终于问。
刘小柱筷子停在了半空,过了会儿才低声说:“陈先生,其实……您这单不是我接的。”
老陈没说话,等他继续。
“接单的是我哥,刘大柱。他刚才在建设路口被车撞了,救护车来了,他坚持要我先帮他把剩下的几单送完再叫救护车……”刘小柱的声音哽咽了,“他怕被平台扣钱,这个月他已经因为超时被警告两次了。”
老陈放下筷子:“所以你骑着没电的车,带着伤,替你哥送外卖?”
刘小柱点头:“我本来在厂里上班,今天休息来看我哥,碰上了这事。我哥那辆电动车和平台绑定的,换车接单会更麻烦。”
“你哥伤得重吗?”
“左腿可能骨折了,脸上都是血……”刘小柱终于忍不住,眼泪掉进饭碗里,“他还不让我告诉乘客,说会影响评价。”
老陈沉默良久,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年轻人面前。
“先吃饭吧,吃完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看你哥。”
刘小柱惊讶地抬头:“不用麻烦您了,我一会儿找个共享单车……”
“我说了,送你去。”老陈语气坚决。
饭后,老陈简单收拾了一下,拎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客厅柜子上的照片——那是他和妻子、儿子的全家福,拍摄于十五年前。如果儿子没有在那场车祸中离开,现在应该也成家立业了吧。
去医院的路上,刘小柱一直盯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等红灯时,老陈突然问:“你们兄弟俩感情很好?”
刘小柱轻轻点头:“爸妈走得早,是哥把我带大的。他为了供我读书,什么活都干过,去年才开始送外卖,说这个挣钱多些。”
老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爸爸”叫着。如果儿子还活着,也许也会有这样一个互相扶持的兄弟吧。
到医院后,老陈在刘小柱的带领下来到急诊室。刘大柱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苍白。看到弟弟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他愣了一下。
“哥,这是陈先生,我刚才送的那单的客人。他听说你受伤了,特地开车送我过来。”刘小柱连忙解释。
刘大柱挣扎着想坐起来:“陈先生,真对不起,您的餐迟了那么久……”
老陈摆手让他躺下:“别动,身体要紧。”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空空如也,问:“还没吃晚饭吧?”
刘大柱苦笑道:“不饿。”
老陈转身走出急诊室,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一份粥和几个包子。回到病房时,他听到兄弟俩正在低声交谈。
“平台刚才来电话,说客户投诉你送餐延迟,要扣200块钱。”刘大柱叹气道。
“扣就扣吧,哥你没事就好。”
“你那手机屏也摔碎了,修又得花钱……”
老陈推门进去,兄弟俩立刻停止了交谈。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对刘大柱说:“趁热吃。”
刘大柱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打开粥盒,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老陈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在订单评价页面,他勾选了五星好评,在留言区写道:“骑手服务周到,冒着大雨仍坚持送餐,态度诚恳。这样的骑手值得表扬和奖励。”写完后,他截图发到了订单备注的号码上。
刘小柱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完信息,眼眶顿时红了:“陈先生,这……”
老陈收起手机,对兄弟俩说:“我有个老朋友开了家物流公司,正在招仓库管理员,工资可能没外卖高,但稳定,有保障。你们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引荐。”
刘大柱愣住了,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来。
“考虑一下吧。”老陈看了看表,“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刘小柱送老陈到医院门口。临别前,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陈先生,谢谢您。今天要不是您……”
老陈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照顾你哥吧。记住,无论多难,兄弟俩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老陈开着车,穿行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中。他突然想起,儿子去世前最后一句对他说的话是:“爸,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那天他加班,回家晚了。儿子等不及,自己跑去小区门口等他,结果……
十五年来,老陈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如果那天他准时下班,如果他不把那份工作看得那么重要,如果……
回到家,老陈再次站在那张全家福前。照片上的儿子笑得灿烂,永远定格在了八岁。
他轻轻擦拭相框上的灰尘,低声说:“今天帮了一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你在那边放心吧。”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清辉洒向沉睡的城市。老陈知道,今晚他大概又会梦见儿子。但不同于往常的是,这次的梦里,也许不再只有遗憾和悲伤。
他拿起手机,给那家物流公司的老朋友发了条信息。然后走进厨房,烧水,准备泡一杯茶。
茶香袅袅中,老陈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不再那么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