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壳地隙上

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喜欢雨天,不仅仅是它能滋润这片遭烈日炙烤多日的土地,还能为这凝固整日的空气送来清澈的清风,亦或是洗去我身上积蓄多日的泥土污垢,为这一身疲惫带来一些慰藉。

我始终认为某个故事的开端会出现在一个雨夜。

我期待着每一个还未到来的雨天,届时,这片土地的上空先会是乌云密布,那些白云会层层交叠,形成一大块沉重的灰色云层,等到那处高空的飓风将云层覆盖整个天空,伴随着天色渐暗,那些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流影便不再争执,随后在某处灰色压抑成黑色的云朵中会猛然闪过一条粗犷的白色折线,有时会勾勒上其他淡淡的颜色,但很快就会被瞬间爆闪的世界盖过,随后那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微微震颤的土地在深空中沉闷回荡,随即大雨突然倾盆而下,很快在这片土地上形成大小不一的一层水洼。

我走在山丘的山脊上,裸露的石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闪耀,蜿蜒向上的山脊一路刺破阴暗灰蒙的雨天,这片单调的土地也会彻底隐去它平日的褶皱。

大雨连绵,乌云密布,如同拉上入了深的夜,飓风在云层中胡乱席卷着,如同一滴在水中晕开的墨般彼此交织、翻滚着,最后一起滚打着向崎岖的天际线一头奔涌。

此时我常在愈发陡峭的山脊上停下,在不断逃离太阳的平日里,只有此刻才是这漫长旅途的歇息,疾风裹挟着纷杂的雨滴或从面孔、身躯上滑落,又或是在我面前飞驰着落向那已经饱经冲刷而微微闪着幽光的石头,当然,大多的雨水也都只会沿着山体间不断蜿蜒的山脊线向谷底聚集,汇聚成流的水流如同某种覆盖其上的薄膜般向丘底滚落,最后在低谷聚成一摊污浊的泥水,最后在雨熄天晴后干涸,变成坚硬的土地,并于酷日几天后开裂,如同显微镜中的植物细胞一样分明。

我不知走了有多久,也不知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片无限的戈壁中行走的,单调成为了我的日常,孤独与空洞在很早之前就映射成了我人格的底色,漫无目的地行走,成为了枯燥时间的消遣。

这片土地早就不应被冠以土地之称了,高低不一的丘陵变成了布满伤痕的石堆,本该附着其上的浮土也早已沉积在了谷底,变作干涸开裂的泥块。在白天,丘陵被晒得滚烫,在夜晚,谷底冷得出奇,我无法在一个地方安稳平和地一直生活,也许我的初衷就是寻得一片安稳之地,而持之以恒的行走与翻越,早将这行走的初衷消磨殆尽了,如同被晒得开裂的泥土、被长年风化的石头,视线所及之处,在长年累月中皆已沉淀作这瘴雨蛮烟的一部分。

我迈上最后一步,踩在了这座丘陵的顶部,这是一个习以为常的小小成就,在暴雨中我环顾四周,虽然阴云和雨帘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以至于我只能看到周遭丘陵的一部分。在没有暴雨的日子里,我会寻找接下来该向哪个方向攀登,而此时看来已经没办法辨认方向了,暂且休息一下吧。

乌云密布,彻底窜了太阳的权,天空虽然黑糟糟的一片,却依旧能够透过这黑灰色的雨帘看到云体缝隙间渗透的隐隐白光。

我就地盘坐在这丘顶,全身上下早已经被淋透了,倒也不用顾及石头上的水会沾湿裤子。本打算小憩一会,可埋下头去,密集的雨点就会砸进后脖颈,嘭啪的声音会顺着脊髓在大脑里回响,于是只能撑着脑袋四处环顾,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这也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伴随着天空长久的哭泣,席卷作一团的云层似乎有些趋于平静了,于是其稀薄处的朦胧白光也愈发迷幻的闪亮,就像水面之下随波浪摇曳而变幻闪烁的丁达尔效应,又像我未曾见过的极光那样,一点点地渐变着颜色的明度,尽管依旧没有照亮世界的黑暗,但其投射出的“视线”依旧义无反顾地注入到这片深邃的峡谷。

我顺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光波向眼前的这条峡谷看去,在成千上万反射着光芒的雨点中,我看到两颗在黑暗中恒定不变的白点,我一开始以为是雨滴反光形成的白色小点,几度眯着眼睛仔细确认,那两颗白点虽然和反射的那些白光一般大小,在数万颗不断闪烁、坠落的雨滴里,它们自始至终稳稳悬浮在远处黑暗的深空。

我一度以为是我眼花了,于是更聚精会神地去看,那两个白点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终于注意到了它们,于是同时开始缓缓向上移动,我的焦点也随着它们的缓缓上升跟着移动,很快它们就上升到了和我平视的高度,但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有隐隐向我靠近的趋势,而此时我也看清了那两颗白点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双眼睛——一双连瞳孔都通体白色的眼睛,它的眼角连带眼白都隐约被淹没在这暴雨天的黑暗之中,刚才的距离我只能看清它的瞳孔,直到它开始缓缓向我靠近时,眼白此时才显露出来

这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甚至还在逐渐升入更高处,但依旧巧妙地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是又想接触却又必须保持距离的样子,这让我一时间感到了不安,不由得心头一紧,这种若即若离却始终注视着我的眼睛,让我想起了荒郊野岭的狼。

很快它又慢慢停下了,最终停在了我需要仰视它的高度,因为紧张,我已经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我无法揣测这它的意图,它的眼眸中没有蕴含任何情绪,就像是更为生动的摄像头,在黑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突然一道雷电惊为天人般将不远处的黑色背景劈作两半,地平线那曲折的线条短暂地在惊雷中闪现,一同被勾勒出来的,是包裹着那双眼睛的一团黑雾,一瞬间的现形中,那团黑雾并非像是某种云团一样缥缈着,更像是火焰在下着大雨的半空中沉静燃烧着。

我努力伸长身子向那团漆黑探看,那双眼睛很快也对我的窥视进行了回应,它向我微微靠近了一些,似乎想和我接触。

我们面面相觑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瞳孔,正当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时,它的双眸却突然向一旁快速一瞥,引得我也同时转头去找它视线的落点,几乎是同时,一道闪电猛地击中了我所注视的山体,一时惊得我脚下一滑,后腰狠狠撞在山丘上后,开始狼狈地向谷底滚去。

我万万没想到雨天的山体竟会这样光滑,我能明确感到沿途的山体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支点,可任凭我怎样努力去抓,抓住的凸起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从我手中挣脱开来,我越发慌乱,手脚并用着狂抓乱踢,而这光滑的山体给予我的反馈也是直接的,不是从我手中脱落就是被我轻而易举地掀翻,从而加入到与我一起坠落的过程当中,我不知道我滚下去了多久,也从未意识到过这座山丘竟似乎看不到头。我开始感到疲惫,四肢也逐渐用不上力气,不过耳畔雷声轰隆中,我竟听到了成堆石头一同沿着山体滚落的声音,它们咆哮着回荡于整个山谷,比雷声还要久远。又是一个猛然,下半身一空,我下意识挣扎着转身去抓身后的山体,恰好够到了悬崖边缘,那边缘似乎相当稳固,我的四指都能够紧紧扣在上面,它的形状甚至还是内凹的,没有任何脱手的可能。正当我以为暂时化险为夷时,又清晰地感到指尖宛如掰开塑料泡沫那般将悬崖边缘掐出了一个裂缝,刚才喘了口气的心再次猛地一沉,那块边缘竟轻易地碎裂、断开——我硬生生地将它掰断了。顿时山体寸寸裂开,崩解的瞬间,失重感再次降临,在黑暗中,我目睹着许多大小不一碎石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伴随背后强烈的锤击,几乎肺里所有的空气都从嘴中喷出,短促的喘息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度清醒时,我是被某种刺痛和冰冷激醒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石地,此是我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下来,而那毒辣的太阳已经从密布的乌云中再度现身,它已经是一副快要熄灭的样子,面向它的那面身子被它晒得刺痛,我从水坑中缓缓爬起,被水泡得冰冷的另外半边身子才缓过来了一点,长呼一口气原地活动了一下,两边体感不同的身体才略略舒适了一些。

我抬头寻找我滚下来的丘顶,头顶却是一处已经被削得非常平整的悬崖,我有些吃惊,瞪大眼睛靠近,这处悬崖已经变成了一面非常平整的墙,将息太阳那略带昏黄的光芒涂抹在这面纯色的灰色墙壁上,却是照不出任何一条可见的细小缝隙。我将手平整地摊在墙壁之上,石山内部依旧粗糙的石质导致这面平整的墙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光滑。

我回想着昏厥前的雷雨,回想着每一个滚落的细节,随后猛然想起吊在悬崖边缘时将那块凸起硬生生掰断的瞬间,随后伴随我一起坠落的还有众多莫名其妙出现的碎石。

出乎意料的,我并没怎么感到从高处跌落后的疼痛,只有此时有些困难的呼吸才让我有刚从高处坠落的真实体感。

可是我不明白。

我伸手注视着渗入指缝间的碎石粉末,灰白色的石灰如同颜料一般沾染在指尖,一股有些微微呛人的味道弥漫在鼻尖,我抬头望着这那面我无意抓破的高墙,橙红色的光芒在浅灰色的石头上打出一条孤独的人影。

可是我不理解。

我低头望着雨后残留的水渍,清澈到天空上有些模糊的火烧云都熠熠生辉,而我的视线自然也挪到了远处逐渐模糊的山脊线,坠落后,我已经不知我从何处而来,也看不到我将到何处去。

这一天,群山黯然失色,那些参差相叠的线条伴随着此时坠落的夕阳一同陷入永恒的黑暗,而将再不会升起,这面纯粹的浅灰色墙壁,俨然是这些繁杂线条背后的真实面目,沿着这无尽蜿蜒的峡径不间断行走,我所注视到的尽头,始终只有那些重峦叠嶂的丘陵。

我抬手抚在齐腰处的墙壁,宛如将手探入平静的水面那般,顺着暗流的方向轻微一搅,手从水面漾漪而出,洒下几滴剔透的水滴,而后,面前的墙壁轰然倒塌。

大小不一的碎石迅速裂解,它们平等地一分为二,从石块化作沙砾,再从沙砾化作烟尘,浓郁的砂土气翻涌过后,从那洋洋洒洒的粉尘中重现的是一面有着完美弧度的墙体。

我轻咳一声,激得面前的粉尘纷飞,我欣赏着这块已经塌陷了小半块的丘陵,抬起布满灰尘的双手,震惊中带着惊喜,脑中不断回响着自己的声音。

我将开创一个世界。

我激动地颤抖起来,伸出那只沾满砂土却又不可思议的右手,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我拥有了重构的选择。

这里将不再是无穷无尽的丘陵与戈壁滩,取而代之的将是整齐的道路、高耸的大楼、充满艺术感的建筑,一片前所未有的理想国将在这处一毛不拔之地疯狂生长,而我将成为这座空旷理想国的筑基人、一位孤独的统治者、乃至一位无一子民的帝王。

我幻想着、构筑着,我不再期待雨天,无论酷暑还是暴雨,我持之以恒地耕耘着,宛如一位独自生活了许久的老农,一根又一根的麦子不断成熟倒下,即将生长出美丽理想国的土地正在不断扩张,那些单调的丘陵一个接一个缩小、坍塌、消失。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当次日的太阳从一条平直的地平线上升起,回头望去,那梦想中的理想城此时仍然只存在于待绘的蓝图中。

那天的兴奋感开始逐渐消退,我将手从这堆依旧一望无际的砂土中抽出来,沉闷着叹息一声,我已经看不清手中所执握的究竟是未竟的理想,还是这些躺在手心的零散砂土。

我又开始无所适从了。

太阳一如既往的毒辣,天空依旧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天气,显然是一滴雨都下不来的。

我又开始怀念雨天,准确来说……是我想再看到那双眼睛。

距坠崖的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这许多个日夜里,我竟是从没想过、甚至再没留意过那双眼睛,我专注于脑海中的那个理想城,在夷平数十个丘陵之后,虽然依旧禁不住颅内高潮,不过已然没有当初那样不知疲惫的兴奋了。

嗯……我想我应该休息一下。

此刻,疲惫的我正平躺在这座尚未被完全推倒的丘陵一隅,望着这刺眼的埃白天空,那双亮白色的眼睛似乎就在这同样单调的背景中若隐若现。

我摇了摇脑袋,将那双眼睛从幻想中挥去,在理想城建成后,想必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目前被截去坡体的丘陵只是一节高耸的四方石柱,其宽阔的棱边削去了小半边天空,太阳也悠闲地藏在一缕状若丝纱的云后,这是一个难得舒适的下午,我为此感到有些困倦,撑起小腿略略扭动了一下身子,将整个后背紧紧贴在坚硬的地面,闭上眼睛遐想着白日梦中那于层层幽谲云雾后隐隐闪耀着的理想城,慢悠悠地在柔和日光中失去意识。

一连几日伴随着倾泻的砂土逝去,那片承载着未来理想城的土地在日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热空气在地平线上隐隐扭曲着,我的体力似乎也因为接连几日的暴晒被抽走了,我扶着丘陵仅剩的墙体微微喘息着,手指轻掐用力,一撮砂土从手指的缝隙中挤出,接着我的手在墙壁上猛然陷进一寸,惊异抬头,瞬息间,整面墙壁由下及上砰然碎裂,扶着墙壁的手顿时一空,整个人在塌陷的砂土中向前栽倒,我的右脸结结实实栽在地面,一时烧得火辣辣的疼。

滚烫的地面烘烤着脸颊,可我并不觉得有多疼痛,在这漫天崩解的砂石中隐约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早该注意到的、我也该早抱以疑惑的——那些丘陵坍塌的碎石是如何消失不见的,栽倒在地的我此刻才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砂土落地的瞬间,就立刻宛如涓涓流水那般渗进这坚硬的地表了,如沙漏中不断渗落的细沙那般柔软,让人觉得这些砂土本就该像这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一直为之努力的理想城,目前为止没有半块基石,这些丘陵细细碎裂成沙砾细土,然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沉入地下,这片本该欣欣向荣的土地此刻彻底被晒死在这熊熊烈日下,与这一望无际的焦土一同燃烧的……还有我那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半眯着眼睛,任由烈日炙烤后背,我也不打算去找什么阴凉地避暑,就这样吧,让呼吸在这烧灼的空气中逐渐微弱,让心跳在烈日灼心中逐渐停搏,让意识在日光疼痛的压迫中逐渐昏厥,就到此为止吧,是时候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了。

意识终于开始模糊,被炙烤的后背也逐渐不再疼痛,在头昏脑热的耳鸣声中,我隐约听到了一声雷响。

我下意识微微睁了一点眼睛,那一望无际的焦土此时也已经不那么刺眼,有些龟裂的脸颊也因为一股似有似无充满水汽的微风变得舒适起来。我努力动了动胳膊,感到指缝间沾染了一些泥泞,这时的呼吸也开始有些沉重,当我挣开嘴唇微微喘气时,一点泥水顺势呛进了嘴里,此时我才意识到下雨了。

我不知道我在这大太阳下晒了多久,全身上下却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在地上努力扭动了许久才勉强将自己从地上撑起,这才得以畅快地大口呼吸。

这次的雨不像以往那样狂风怒号,反而异常轻柔,好像雨滴也在沿着我此刻的沉沦落下,汇聚在我的下颚、指尖、衣角,一度想拖拽着我重新沉入大地,顶着这不断纠缠旋转的雨帘,一个使劲,我撑着膝盖重新站起。

再次淋雨的感觉不算太糟糕,也不像以前淋雨后贴身、沉重着难受,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暴晒,这样一场绵绵细雨的确拯救了就将这么死去的我。

我垂头张嘴微微喘息着,雨水顺着脸颊分别在下巴与鼻尖汇聚成串,抬起头来,天空不像晴天白得刺眼,也不像暴雨时那样黑云翻墨,此时只是纯粹的灰,丝状的白线层层勾勒出翻涌的云墨,日光见缝插针地从云体的间隙中渗透出层层光墙,重峦叠嶂至远方那无尽蔓延的丘陵沟壑,在这光墙交织的淡金色半空中,我重新与那双白色的眼睛对视。

无意间,就在灰色的天空与鎏金色的日光中,我发现了这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投来的视线,它在雨帘中若隐若现,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同一水平线上静静观察着我。

我与它对视良久,随后拖动着依旧有些麻木的双腿向它迈步,它显然已经注意到我有接近的意图,不过似乎对此无动于衷,它只是非常平静地待在原地,静静注视着我滑稽地一点一点向它移动。

距离不远,可我像是要走好几公里,我早就不记得我是如何出现在这连绵无尽的山脉中,这一路上的奔波不曾停歇,那些在日积月累中潜藏在不知何处的痛苦,此刻非常公平地摊在了此刻迈出的每一步中。

肌肉收缩又撕裂,骨头危险地支撑着这双腿,我已经分不清遍布双腿的究竟是疲劳还是撕裂,自始至终都紧盯着那双眼睛,我不明白这有何意义,可我就这样下意识向它挪去。我开始厌恶、愤怒,将一切都归咎于它,将我的诞生怪罪于它,将我幻梦破裂的罪魁祸首认定于它,而我此刻悲惨而又沉沦的狼狈模样也拜它所赐!因为它的出现,所以我的人生也这样悲惨!

即使我明知所有的失败皆由我一手促成,但只因为它是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一个人,所以我必须憎恨、也只能仇视。我无法一个人承担自作自孽的悲惨。

终于,我能够看清它那隐藏在眼白中的纯白色瞳孔,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情绪,只是平静地迎接我的到来。再靠近一点,我隐约看到了它眼睛外的黑色面孔,我看不清它的神色,于是依旧愤恨着向它迈步。

最后,我在祂那几乎看不见的身前停下,我看不清祂的身体细节,但仅凭祂屹立着的身形,就已经莫名让我的怒气与怨气烟消云散,我在冰冷的雨水中开始冷却,注视着祂的眼睛,我说出我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

祂没有回答我,祂那依旧平静的眼眸流露出了一丝我熟悉的感觉,祂的目光温暖而又坚定,即使背后潜藏着诸多不可言说且与我此刻同样沉重的种种,可祂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又令我莫名激动,那幻梦破灭无所适从的痛苦顷刻间灰飞烟灭,祂的目光给予了我一切我想要的答案,这时,我才明白,这个问题问的究竟是谁。

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那几乎能包容一切的身形前,我想要表达的千言万语都堵塞在咽喉处无法出声,而身体比话语更为真实地表达了情感,宛如新生的婴儿不能言语只能以哭泣表达诉求一般,我泣不成声。

祂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默默注视着跪倒在祂脚下哭泣的我,泪水与雨水混作一团,对祂而言也许没有半分差别,即便如此,祂还是向我伸出了手——那双仍旧漆黑无法分明、却隐隐生辉的手。

我惊异地抬起头,祂显然明白我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即便祂一声不吭,但这无声的理解让我彻底在脑海贯彻了那座理想城熠熠生辉的模样,也让我的视线如祂这般永恒注视在这片土地之上,此刻我已从这片不见尽头的绵延山脉中彻底解脱,我的生命也在这时重新开始。

虽然理想城再也不能扎根于地。

但它基石的构筑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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