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铁生的《我与地坛》时。他的遭遇,不断使我回想起车祸之后的那段时光。

        最近读完了铁生的《我与地坛》,阅读过程中铁生的遭遇与思绪总是不断地勾起我童年时卧床在家的回忆并使我深深陷入其中。

        在十一岁时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我在去学校的路上遭遇了一场车祸。姥爷骑着电动车载着我过马路时被一位近视却不戴眼镜的出租车司机一齐撞飞了出去。待我从昏厥中苏醒后这一天的经历如同电影般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强烈的晕眩感让我没法思考任何事情,只是蹲在柏油路上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双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救护车很快来了,我与姥爷被送去两个不同的医院。

        做完一系列检查之后我被安置在走廊间临时加设的床位上,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与一道道穿着白衣的身影终于让我明白此时的情境。头脑稍稍清明后想要起身下地却一点力气使不出来,一切事物都只能在这张狭小的床上发生;双腿的疼痛与受创的自尊将我包裹,躺在无助的床上。出于保守治疗的考虑,我的左腿被打上了石膏,许多事物也随着尚有余温的石膏一同硬化、固定,但此时我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不久后,有床位空了出来,我,一个不知得了什么病的中年人和一个头脑不怎么清明的小女孩住在了一间三人病房中。

        我终于被安置妥当,但我此时的心神仍被远方的姥姥牵引着,我想念她。进入医院的第三天上午,我拨通了给她的电话,话还没讲完我就已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听姨姨们说姥姥听闻我们出车祸的消息连着两天焦虑得咽不下一滴水,头脑中即刻浮现出她如驱赶蚊蝇般挥手拒绝递来的水,心中悲伤极了;又想到我脾气暴躁,平日总任性地朝她乱发脾气,而她只是默默地承受并将一切打理好,我实在感到愧疚,实在对不起这个和蔼慈祥的老人,我没法不以泪水抒发我的悲伤,冲刷我的罪恶感。我想念我的亲人们,想念我的姥姥。

        铁生说:“我没死 ,全靠了友谊。”他靠着友谊医院与无数朋友的友谊将他自鬼门关中拉回来数遭。而我如今能生龙活虎地行走于世间则全靠了亲情。我一条腿打着石膏,没法通过轮椅移动,姨父与舅舅们就一人抱着我的身子,一人托着我的腿,两人同时低声数着“一、二!”一同用力,将我平稳地挪到担架上,推着平板车把我送到一个个检查室的门口;大姨夫胖胖的,声道宽厚讲话很有中气,路途中他略显吃力地喘着粗气,近乎秃顶的光滑额头上不时滑落几滴闪烁着光芒的汗珠,但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笑容,仍颇为轻松地与另一端的二姨夫斗嘴开玩笑,这个理着平头喜爱喝酒的固执硬汉似乎只有面对这位令他咬牙切齿的姐夫时才能敞开心扉地拌拌嘴,直至他脑梗住院时最为盼望的人就是和他斗了几十年嘴的老伙计。医院散发着死亡的气味,惨白冷冽的灯光与空旷寂静的走廊显露着它的獠牙,时刻准备吞噬掉悲惨之人。而我,泰然自若地躺在平板车上,因我身边几位踏实可靠的中年人,他们已经担荷了半生生活给予他们的重担,没有什么能再压倒他们。

        从检查室回到病房后的生活全仰仗我的母亲和姨姨们。我的二姨与三姨长相极相似,不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温和的笑意,颧骨圆润微微突出,嘴角时常向上扬着,身材小巧却又结实无比,能够顶起生活的半边天,她们也同样生得一副热心肠,乐于帮助身边的每一位朋友;细细观察之下二姨的脸相对三姨更圆一些,皮肤也更白,不过对于病房里的其他人来说她们简直是一个人,常闹出将二人弄混的笑话。她们为我母亲分担了很大一部分照顾我的任务,饮食起居无微不至,日复一日地扶我坐起身来,用洪亮的声音为我呼唤护士换药,中午拿来可口的餐食,夜晚守候在我的床边,以温柔和善良陪伴我度过了这一段悠长的人生小长假。

        我很感谢我的家人们,在他们一个月的悉心照料之下我终于得以回去养伤。那是天气极好的一天,我回到了姥姥家,回到那个我经常待着的房间里,阳光把房间充盈,温暖又灿烂。安置在客厅养伤的姥爷满怀愧疚地向我道歉,说是他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这个往日中家庭的最高掌权者此时已如同泄了气的球般散去精气神与威严,衰老与脆弱开始在他的身上显现,像一个做错事后无助的孩子。彼时,我自然还无法觉察,那只在悲剧背后若隐若现的、超然物外的幕后之手,只安慰道全然是那个司机的错,那个该死的违章司机,朦胧路滑的雨天既不戴好眼镜,也不放缓车速,肆无忌惮地横行在道路上,恰好与过马路的我们相撞,导致这样的一场惨祸。我恨他恨的牙根发痒,他是一切的祸首。是他让我的左腿困于这个惨白坚硬的石膏模具里,是他把我困与外界隔绝在床上,是他把亲人们困在这场祸事中。我被困住了。

      被迫离开了校园,离开我亲密的朋友们,我的生活被一种巨大的、嗡鸣般的孤独环绕。再有趣动画片天天看也会失去往日的光彩,常看的书报杂志翻来覆去也嫌烦腻,剩余的时间只好用想象力打发。我把吃零食剩下的小包装纸照心意折成各种形状,再把它们组装成各种形态,或人或兽,各不相同,把它们珍藏在一个小桶之中。想玩的时候就把它们一股脑倒在床上,赋予其各式身份,演绎故事,生发百态,凭借一出出故事度过漫长的一天。车祸夺走的某些东西在这段时间以另一种形式归还给我,如水的时间一点一滴落在我暴躁的脾气将其打磨、抚平,使其平衡、圆润,牵引它行进在命运的道路上。

        流水一般的时光终于滴穿了左腿上的石膏,这条干瘪枯萎的腿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我开始尝试下床行走。它显然无法承受这副身躯的重量,沉重、酸痛,像是拖着一块巨石,亦或是在海洋中漂荡太久,血液与肌肉都已淡化了重力的法则。第一次尝试在我扶着床沿挪动了两步之后就此失败,母亲惊喜地发现我可以下地后为我准备了腿脚不便的老人使用的助行器,这种器具几乎可以看作一把椅子,前方是两颗轮子,为我行走提供些方便,后方是两根圆柱,走到累时就支撑着坐下休息一会儿,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一座孤岛。我如同新生的儿童般重新学习走路,时间不久我就能够颇为吃力的行走在家里,双脚落在地上让人格外有一种踏实感,终于能够再与这个世界有所接触,我欢快地在往返在一个个房间,探索这片熟悉不已的空间。但外面的世界仍是奢望。一个下午我走到房间的窗户旁,掀开窗帘向外望去,看到阳光下一对老夫妇带着小孙子出来玩,那对夫妇看到我后笑着示意身旁的小男孩,他注意到我后开心地向我挥手,我也冲着他微笑,我真为这个天真自由的小生命感到欣喜,放下窗帘后截然相反的悲伤把我包围,将我一点点缠绕,我还是被困在这个屋子里,迈不出这道门。我多么期待走出门去,回到熟悉的教室,把手勾在亲密的朋友的肩上,让一切回到正轨,可这依旧遥远。我感叹上天,为什么要把一切安排得严丝合缝,巧合无比,我不禁想倘若那天和亲人们多讲一句话,手中的筷子多夹一口菜,那辆车都会与我们擦肩而过,但一切都是正正好。像是马尔克斯笔下一场不经意间的开幕式。

      新春伊始,我回到了我所熟悉的一切,只是缺少了一些体育课与课间操。我和另一位因身体原因同样不参加活动的“张哥儿”在教室闲聊打趣,坐在蒲团上读书,度过小学最后的时光。膝盖骨上的裂缝缓缓愈合,但命运中那条细小的缝隙,正露出它的狰狞。

        我以几乎压线的成绩考上了当地还算不错的中学,双腿可以短暂地小跑几步,身高又增长了几厘米,一切似乎在按部就班地自我修复,去医院检查时医生告诉我由于骨裂的影响,这种增长到此为止了。姥爷由于脑溢血再一次住进医院,这位近八十岁时仍骑着电动车满世界跑,不时为我带回糖葫芦与烤肠的老人彻底被困住了,不仅是被疾病,也是被他自己。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日复一日躺在床上,陷入沉睡。他只好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他是如何在高小毕业的情况下自学英语,又如何在命运眷顾之下通过英语考试,当上车间主任,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打拼下这样一场家业。命运悄然收回了这一切。初三时我的成绩稳定提升,中考后如愿留在本校,分班考试我考到主校的实验班,成绩一直不怎么理想;大舅的儿子陡然而富后在澳门赌博欠下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锒铛入狱,二姨夫患上脑梗,至今我仍听不太清他说的话,那条缝隙渐渐延伸开来,姥爷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下眼泪。

        高三备考期间,大姨夫去世了。轻飘飘的,不着一丝痕迹,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他,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不会再见到他了。在餐桌上我默默地看着他的两个儿子,默默地,不知道说什么。看到全家福时,我会端详一阵他的脸。

      前年大三实习时,朋友发来消息告诉我二舅走了,雨滴从天上落下,这场雨下了两天。我扶着他的女儿走在出殡的路上,披着孝衣在每一个路口祭拜,走完这段路坐上车回去,吃这场葬礼的最后一顿饭。

        我很思念他们。

        今年考上研究生后,迎来姥姥的九十岁大寿,我坐在两位老人旁边,嘴角露出傻笑,在巨大金色的“寿”字前拍下一张合照。我希望二十年后我们还能一起照一张相。

        回首望去,总能感受到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汇成激荡的河流以不可抗的力量将我们的生活推动,你该怪罪它还是祈求它的原谅?我安静地平视它。王德峰说:“人到四十不信命,悟性太差。”我现在明了一些。飘摇若一叶之舟,流水浩荡,涨落起伏,不与漩涡角力,只愿紧握手中双橹,顺命运之洪流而下,在无垠河道中朝着自己的方向奋力划去。

      要是有些事情我没说,上天,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不想说,却又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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