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云游神州19·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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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云游神州19·浙江

浙江,是山与海的对望。

钱塘江从皖南山里冲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浙江,脾气大了。它被两岸的山夹着,窄处不过两三百米,水深流急,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到了河口,忽然放开,喇叭形的海湾把潮水一收一放,就成就了天下奇观。

看潮要到海宁,盐官镇。农历八月十八,是潮最大的日子。我去的那个下午,堤上早已站满了人。本地人搬了小板凳坐着,嗑瓜子,聊天,像赶集。外地人挤在前面,举着手机,等着那个瞬间。

一位老人告诉我,他已经看了六十年的潮。“小时候跟爷爷来看,爷爷没了,我自己来看。现在我带孙子来看。”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第一次来,不知道怕。”

下午两点多,天边出现一条白线,细细的,像谁用笔在江面上画了一道。白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声音也来了——不是轰隆声,是咝咝声,像蛇在草丛里游。潮头近了,一人多高,白花花的,像一堵移动的墙。它不直着来,是弯的,像一张弓,像一匹展开的白绸。潮头撞在堤上,“轰”的一声,水花溅起几丈高,落在人群里,一片尖叫。

老人说:“这是‘一线潮’。还有‘回头潮’,在老盐仓,潮水撞到大坝,回过来,比去的时候还高。”他顿了顿,“潮水每天都有,但八月十八最大。古人说‘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不是吹的。”

潮水过去了,江面涨高了,浑黄的,还在往上游涌。人群散了,堤上空了,只剩几个老人,还坐着。他们看了一辈子,还没看够。

西湖在杭州,是浙江的眉眼。

第一次到西湖,是个春天的早晨。苏堤上柳树刚绿,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桃花开了,粉的红的白的,一树一树,像云。远处的山是青的,淡淡的,像用毛笔画上去的。湖面上有船,手划的,船夫穿着黄马甲,慢悠悠地摇。一个船夫在唱歌,唱的是《采茶舞曲》,声音不高,但好听,在湖面上飘。

断桥在白堤的东头。桥不断,是完整的,但冬天雪后,桥阳面的雪化了,阴面的雪还在,远远看去,像断了一样。许仙和白娘子在这里相遇,借伞,定情。故事是假的,但桥是真的,站在桥上,你会觉得故事也是真的。一个女孩在桥头拍照,穿着汉服,撑着油纸伞,摆出各种姿势。她男朋友蹲在地上,举着相机,汗都出来了。女孩喊:“拍好了没有?”男孩说:“快了快了,再来一张。”

雷峰塔在夕照山上,是新的。旧的倒了,1924年倒的,鲁迅还写了文章。新塔是铜的,里面装了电梯,登上去,西湖尽收眼底。北面的宝石山,南面的南屏山,东面的市区,西面的群山,都在脚下。湖心的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三岛如三颗棋子。一个游客说:“真美啊。”另一个说:“美是美,但人太多了。”确实多,到处都是人,拍照的,走路的,坐着的,躺着的。但西湖不怕人多,它大,大到容得下所有人。

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春夏秋冬,风花雪月,西湖都有。但你不用刻意去找,随便走,走到哪儿都是景。湖边有长椅,坐下来,看水,看山,看船,看人。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在草地上跑,跑到垃圾桶边,站起来,看着你。你不理它,它也不理你,跳上树,走了。

良渚在杭州的西北边,余杭区,是五千年前的一个王国。

良渚古城是2019年才被列入世界遗产的,但良渚的名气,早就有了。1936年,一个叫施昕更的年轻人,在家乡的田里捡到几片黑陶,从此开始了良渚的发现。八十多年,挖出了城墙、祭坛、水利系统、贵族墓地,挖出了玉琮、玉璧、玉钺,挖出了一个五千年前的文明。

站在良渚古城的遗址上,你看到的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草。城墙只剩了地基,高出一米多,上面长着树。但你知道,五千年前,这里是一座城,有王,有贵族,有平民,有工匠。城外有水利系统,十一条水坝,蓄水,防洪,灌溉。这是中国最早的水利工程,比大禹治水还早。

良渚博物院在遗址旁边,灰黑色的建筑,低调,安静。里面陈列着良渚的玉器。玉琮是方柱形的,外方内圆,代表天圆地方。琮上刻着神人兽面纹,一个戴着羽冠的神人,骑在一只怪兽身上,眼睛大大的,嘴巴张着,威严,神秘。玉璧是圆形的,中间有孔,代表天。玉钺是斧头形的,代表王权。

博物院的一个讲解员说:“良渚的玉器,不只是好看,是权力和信仰的象征。有玉琮的人,是祭司,能通神。有玉钺的人,是王,能打仗。有玉璧的人,是贵族,有钱。”她指了指一个玉琮,“这个琮上刻了八个神人兽面纹,八个方向,代表四面八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五千年前的人,没有金属工具,用石头、木头、骨头,磨出了这些玉器。一块玉,要磨几个月,甚至几年。他们不着急,慢慢磨,磨得光滑,磨得精致,磨出了信仰,磨出了权力,磨出了一个文明。

越剧是浙江的声音。

嵊州人唱的,后来到了上海,成了全国第二大剧种。越剧的调子软,软得像绍兴的黄酒,软得像杭州的丝绸。唱的是才子佳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是贾宝玉与林黛玉,是西厢记,是红楼梦。

在杭州看越剧,要去小百花越剧团。剧场不大,但精致。台上演的是《梁祝》,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遇见梁山伯,两个人同窗三载,祝英台爱上了梁山伯。下山的时候,祝英台一路暗示,梁山伯一路不懂。观众急了,一个老太太小声说:“这个呆头鹅,急死人了。”

唱到“十八相送”,祝英台唱:“过了一山又一山,前面到了凤凰山。”梁山伯唱:“凤凰山上百花开,缺少芍药共牡丹。”祝英台唱:“梁兄你若是爱牡丹,与我一同把家还。”梁山伯还是不懂。老太太又急了:“她让你去她家提亲啊,你怎么还不懂!”旁边的人都笑了。

越剧的唱腔好听,不像京剧那么高亢,不像昆曲那么婉转,它是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甜甜的,粘粘的。听不懂词没关系,听调子就够了。调子里有爱情,有离别,有欢喜,有悲伤。调子里有江南的雨,有西湖的柳,有绍兴的酒,有宁波的船。

浙江的吃食,跟它的山水一样,清淡,精细,讲究原味。

西湖醋鱼是杭州的名菜。草鱼或鳜鱼,在开水里汆熟,浇上糖醋芡汁。鱼要嫩,芡要亮,醋要香。端上来,鱼是白的,芡是琥珀色的,撒几片姜末,好看。吃一口,鱼肉鲜嫩,酸甜适口,不腻。我在楼外楼吃过一次,老字号,在西湖边上。窗外就是西湖,波光粼粼的,船来船往。吃着鱼,看着湖,觉得这鱼不只是鱼,是西湖的一部分。

龙井虾仁是另一道。虾仁是河虾,现剥的,嫩,滑,白里透红。龙井茶是清明前的,嫩芽,用开水泡开,滤掉水,只留茶叶。虾仁在油锅里滑熟,倒进茶叶,翻几下,出锅。虾仁的鲜和茶叶的香混在一起,清爽,雅致。吃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东坡肉是杭州的,但整个浙江都吃。猪肉切成方块,两寸见方,用黄酒、酱油、冰糖慢火炖,炖几个小时,炖到皮红肉烂,肥而不腻。肉是方的,整整齐齐码在碗里,像一块块红玛瑙。夹一块,皮是软的,颤巍巍的,肉是酥的,入口即化。苏东坡写诗说:“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这肉,就是火候的功夫。

龙井茶在西湖西边的山里,龙井村、梅家坞、翁家山,满山遍野都是茶园。清明前,采茶姑娘背着竹篓,在茶树间穿行,手快,只采嫩芽。一斤明前龙井,要采几万个芽头。

我在龙井村的一个茶农家喝过茶。他家有茶园,不大,但茶树老。他泡了一杯茶,玻璃杯,水是80度的,茶叶放进去,慢慢沉下去,展开,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蝴蝶。茶汤是清的,淡绿的,闻一闻,有一股豆香,又有一股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喝一口,鲜,爽,回甘,舌根底下涌出甜水来。

他说:“龙井茶,三分看茶叶,七分看炒功。我炒了三十年茶,手就是温度计,一摸就知道火候够了没有。”他伸出手,手掌是黄的,粗糙的,指尖有厚厚的茧。“这手,一年炒几百斤茶,炒得多了,茶就认识我了。”

离开浙江那天,我在杭州东站等车。车站很大,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茶叶。她问我几点了,我告诉她。她问我去哪里,我说回北京。她说她在杭州看女儿,住了半个月,该回家了。

她打开茶叶袋,让我闻。“龙井,明前的,女儿给我买的。”我闻了闻,清香扑鼻。她说:“你闻闻,这是春天的味道。”

火车开了,窗外是浙江的田野,绿的,黄的,一块一块的,像调色板。远处是山,青的,淡淡的,像用毛笔画上去的。我想起西湖边的那只松鼠,想起良渚的玉琮,想起越剧的调子,想起龙井茶的香。这些东西,像水一样,流进了心里,沉在那里,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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