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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四十一期:礼物•自由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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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中,周老汉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望着南山发愣。

老伴和女儿在厨房忙碌,外孙、外孙女在客厅看动画片。

这天是腊月初九,周老汉的六十岁生日,早上老伴按风俗给他烧了一碗长寿面和两个鸡蛋,这个生日就算过了。

但下午女儿林娟买了蛋糕和鸡鸭鱼肉,带着外孙、外孙女来了,非要给他过个时下流行的生日。

周老汉本想骂女儿,骂她浪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怪自己活了一甲子还没活明白,女儿高高兴兴来给他庆生,钱也花了,他为什么不能开开心心地接受女儿的孝心,让一家人借他生日过个快乐的日子。

说实在的,周老汉真没什么心情过生日。

女儿嫁在隔壁村,生了一对儿女,女婿开货车跑运输,收入不错,生活堪称幸福美满,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前女婿出了事故没救过来,家境便一落千丈,一对儿女只得靠女儿一人独力操持抚养。

更让周老汉糟心的是儿子林强。儿子躲出去几年了,他不知道儿子到底在哪,儿子偶尔打个电话来,说不上几句就匆匆挂断了。

儿子曾是周老汉的骄傲,大学毕业就考进了乡里当干部。可别小看这乡干部,在农村啥都要经过乡政府,权力可大呢,而且只要上进有魄力,很容易升迁,三十多混个副乡长完全不是难事。

但在乡政府里待了几年,眼界开阔了的儿子心也大了,不满足于周老汉看来已很高的死工资,跟着人搞起了投资。

周老汉后来才知道,所谓的“投资”就是低利息借进高利息借出赚利差。尝到甜头的儿子先套了信用卡,又将贷款买的房子二次抵押,最后还向亲友借了上百万元。

可好景不长,儿子“投资”的房地产公司破产了,债主到乡政府堵人讨债,领导以有损政府形象为由劝退了他。

房子被法院拍卖,已订婚的女朋友也弃儿子而去,怕被拘留的儿子远走了他乡。

周老汉想起了前不久村里和自己同岁的张志明过生日,摆了几十桌,请了全村人,那热闹气派村上有史以来头一回。可他的生日呢,连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也做不到。

冬天的日子短,转眼天已擦黑了。

突然周老汉发现南山口转出个人来。

自从二十多年前修了公路,南山那条通往镇上的山路,已很少人走了。

谁啊?周老汉想。

                            下

一转过南山口,林强就看到了自己在村边上的家。

经过十多天长途跋涉,下午三点他才赶到镇上。

一路来,他不敢用身份证,不敢坐车,不敢住宾馆,像个逃犯。

他大模大样走过镇上的大街,迎面碰到了好几个熟人,却没人认出他来。

他现在又黑又脏,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浪汉。

当他走进桥头的烟酒店,那个和他家沾亲带故的老头对他一脸嫌弃,直到他从裤袋里掏出四张百元大钞和一些零票,才堆出笑来。

离开烟酒店不远,他走上了一条山路。

这条山路是之前村子通向镇上的唯一道路,但他中学毕业后,沿着山溪蜿蜒而下的公路修好了,先是自行车,再是摩托车,最后他有了汽车,他再没有走过这条山路了。

山路的景色依稀如旧,想起幼时跟着父母到镇上玩,走累了,父亲就把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可自己长大后,没让父母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欠下巨债,连累父母担惊受怕……他不由得泪如雨下。

父亲爱抽烟喝酒,喝的酒是自己酿的米酒,抽的烟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纸烟。

他在乡政府工作那些年,也得到过一些好烟,他拿给父亲,父亲总是拿去店里换最便宜的,说是便宜的烟味重过瘾。父亲省吃俭用,在他买房时,拿出了十五万元给他做首付。

父亲时常咳嗽,抽烟时尤为剧烈,为健康计,父亲也曾听他的劝尝试过戒烟,他买了戒烟糖、开了中药贴片,费了许多周折,花了不少钱,但父亲终究没戒成功。

在桥头的烟酒店,他用身上仅有的四百多元买了一条中华。父亲六十岁的生日,说什么也要让父亲抽一次好烟。

几年前他离家南下,一心想赚大钱,对他而言,一年十万八万的工资毫无意义,因为这点钱不够付他欠下债务的利息,像普通人那样上个班,他的债务将永远无法偿清。

他走了许多地方,饱受了生活的困顿和思乡之苦,他终于明白外面的精彩世界并不属于自己,他决定回家面对一切,这样至少能和亲人厮守在一起。

迎着家里的灯火,他的脚步由徐转疾,终于来到了父亲的面前。

父亲惊疑地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他,直到他喉结滚动,沙哑地叫出一声“阿爸”,父亲才明白过来,立起身,朝屋内大喊:“林强回来了。”

母亲、姐姐和两个外孙,一下都奔了出来,扑向他……

饭桌上,他撕开一包中华烟,递给父亲一支。

父亲迟疑了一下,还是微笑着接过去,他赶紧给点上。

父亲刚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阵接一阵,咳得涕泪直流。

姐姐夺过父亲手中的香烟扔了,对他嗔怪道:“阿爸戒烟了。”

“阿爸是怎么戒掉的?”他愕然了。

“很奇怪,你走后,阿爸吸烟就咳就恶心,就不吸了。”姐姐不看他,语气里却似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立刻明白父亲为何能戒掉烟了,鼻子酸了。

父亲起身拿了一沓纸条给他,原来是些债主只要本金的承诺书。

姐姐轻轻道:“那些债主也来家里讨了,阿爸问了律师,知道你的债和他无关,但他跟债主说,如果他们不要利息,他就慢慢来还,靠编竹篮,这几年他已替你还了十多万。”

他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摩挲,落在纸条上的,还有他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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