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火引厉鬼
夜风骤然转急,卷起地上残破符纸。焦黑纸屑像漫天纸钱,在长巷里翻飞盘旋。四周温度随风又低几分,呼出的气几乎要在面前凝成白雾。
婉如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纸,动作利落地夹入指缝。另一只手取出黄铜火折子,拇指一推。
“啪。”
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她把火折凑近符纸下缘,轻轻一晃。三张符纸同时窜出青色火苗。幽蓝火焰不受夜风影响,贴着纸面缓慢游走,像一簇簇鬼火在她指间跳动。
婉如神色凝重,唇间迅速念出口诀:“太上符火,明照幽冥,阴魂听令,速现真形!”
咒语一落,青焰骤然暴涨。火光没有向上燃烧,而是像水纹一样贴着空气向四面扩散,转眼映出整条街巷轮廓。两侧屋檐、匾额与门板被照得影影绰绰,投下的黑影则不断扭曲,像无数妖魔正在暗处蠢动。
“呜……啊……”
压抑惨声从符阵深处传出。
先前藏在阵中的几道鬼影被符火逼出真形。半透明身躯在青焰中挣扎扭曲,轮廓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脸上尽是惊恐与痛苦。凄厉叫声刺进耳膜,脊背跟着发麻。
这符火并非为焚灭阴魂,而是顺着拘灵阵的牵引,把藏在煞线里的魂体照出来。真正灼烧它们的仍是布阵者留下的禁制。阵纹每亮一寸,红线便在鬼影身上勒紧一分,逼得它们连隐入墙中的余地也没有。
几名胆大的商户听见动静,悄悄推开窗缝偷看。鬼影刚一显形,他们便吓得浑身发软,有人连窗板都忘了合,只不停念着“菩萨保佑”,腿脚哆嗦着缩回屋内,再不敢探头。
“现了。”
婉妗神色冰冷,向前踏出一步,直视青火中的厉鬼:“你们究竟为何害人?速速说清楚。”
几道鬼影被符火与阵纹同时束缚,动弹不得。为首阴灵挣扎许久,终于哀号起来:“不是我们要害人啊!我们只是无主孤魂,原本藏身阴地,安稳无事。三月前,有人以符阵强行把我们拘入阵中,使我们不得自由。每到夜里,又逼我们引动煞气,扰乱人心,实非我们所愿!”
婉妗追问:“那人是谁?”
厉鬼们忽然沉默。几道魂影彼此靠近,像仅仅回想那人便已极为害怕。
过了半晌,为首阴灵才怯声说道:“我们只记得,他每回出现,身上都带着浓烈香气。那味道奇特难忘,闻过便头晕目眩,偏偏又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摆布。”
婉如眉头一皱:“禁香之术?”
厉鬼急忙点头:“对,就是禁香!那香味极诡异。我们这些鬼魂只要沾上一丝,便再也挣不脱他的操控,只能夜夜作祟。煞气如何聚、如何散,也全由他控制。”
婉妗脸色越发难看,沉声问道:“禁香术法本非正道手段。那人究竟什么来头,你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几道鬼影连连摇头:“小鬼们实在无能,只能任他摆布。今晚若非二位施法逼出真形,我们连这些话也不敢多说半句。”
话说到这里,为首阴灵颈侧忽然浮出一道细红印记。它刚想继续回忆,印记便猛地收紧,疼得魂影几乎溃散。婉如立刻压低符火,才没有使布阵者留在它们魂中的禁制进一步发作。
婉如眼底掠过悲悯,转头对婉妗道:“姐姐,幕后之人不但有邪术傍身,更懂如何操控阴灵。手段狠辣,绝非寻常角色。”
婉妗冷哼,目光扫过被青火照得惨淡的街巷:“既然已经知道背后有人操纵,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们虽为阴灵,却未曾害命,此次便暂且饶过。待查明真相,我自会解开阵势,送尔等归去。”
厉鬼听见,纷纷在火中低头作揖。虚影仍止不住颤动,声音却满怀感激:“多谢宗主!多谢婉姑娘!”
婉如手指轻扬。指间青焰随即收拢,火光一点点熄灭。符光也从巷中退去,阴灵如烟雾般隐没,重新潜回黑暗。
街道再度死寂无声。
婉妗目光仍旧凌厉:“禁香之术,坊市之祸……背后之人必有图谋。不论是谁,我定要让他现出真身!”
婉如轻叹:“也不知这幕后黑手究竟想谋划什么。用这般手段折磨阴灵,未免太过歹毒。”
“人心不足,手段便毒。”婉妗淡淡说道,“就看他还能躲多久。”
姐妹二人立在巷口,夜风吹动衣摆。空气里除了符纸烧过的焦味,还若有若无地残留一缕奇异禁香。浓稠夜色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等她们露出破绽。
城东坊市表面仍静,底下暗潮却已被这一场符火彻底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