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骨头

官方预警是在隔天下午公布的。

沈曜当时正在冷库里清点第三批改道散货。

私营物流公司的小货车把十二只密封桶送到了县道岔路口,她和陆寒州分了三趟才全部搬进冷库。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蹲在货架旁边拿记号笔逐桶编号,手机就搁在铝板台面上。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以为是老赵的到货确认,但推送是一条新闻弹窗——"中国气象局发布极端天气预警:受大气环流异常影响,未来两月内全国多地将出现持续性暴雨、大风及区域性气温骤降,建议各地提前做好防汛防寒物资储备,详情点击……"

沈曜放下记号笔。

她把这个推送看了三遍——措辞谨慎、模糊、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区域分布图,唯一传达出的信息是"囤东西,越快越好"。

和陨石无关,和撞击无关,和地壳重组、甲烷释放、变异兽群统统无关。

但通知里那个"未来两月"的时间窗口,恰好卡住了她手里剩余天数的坐标——这是试探性的放风。

官方在用一个模糊的"极端天气"为掩护,试探社会反应。

如果恐慌程度可控,他们会逐步升级措辞;如果反应过激,他们可能连夜撤回警告,改口称"预报模型调整"。

但不管哪一种——第一批抢购潮从今天下午就开始了。

沈曜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屏幕转向陆寒州。

他正在把第六只密封桶推进货架底层,瞥了一眼屏幕内容之后直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放下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分。

"你还有多少订单没走?"

"清单上列了四十二项,目前完成了十九项。"沈曜拉过那卷手写的采购计划展开,"最紧迫的是燃油、医疗耗材和种子,这三项数量大、来源单一、一旦超市开始限购,个人渠道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断供。"

她把计划表上这三项用红笔圈出来,笔尖把纸面戳出了一个细小的洞。

"燃油你有路子?"陆寒州问。

"有一个人!卖散装柴油的个体户,在城郊有个私人储油罐,平时给渔船和农用车加油,我用过他的渠道帮公司应急调过两次,不开发票,现金交易,但他认脸不认人,我得自己去。"

"什么时候?"

"今晚。"沈曜把笔帽扣上,"现在出发去,不等到明天,明天各大加油站就会开始排长队,个体户的罐车也会被高价截单。"

她把冷库门锁好,把灰工装套在外面,陆寒州把面包车开到县道岔路口接她。

上车之后沈曜报了地址,面包车穿过逐渐拥挤的市区主干道,每一站红灯都能看到路边有人拎着大购物袋从超市出来,袋子里面塞满了矿泉水和方便面。

有人在笑,在大声打电话给家人:"哎你赶紧去楼下超市买几箱水,气象局说的,要下大雨了……"但那个笑挂得有点虚,像人们对自己并不真正相信的东西硬挤出的一种轻飘飘的态度。

沈曜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个体户老金的储油罐藏在城郊一座废弃修车厂的后面,三只绿色铁罐高矮不一地立在角落里,上面搭着油布。

老金本人是个黑瘦的汉子,五十来岁,常年穿一件沾满油渍的迷彩T恤,见沈曜来了,先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警惕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寒州。

"自己人。"沈曜说。

"多少?"

"八百升,够你罐子四分之一。"

老金搓了搓手,报了个价——比市场零售价低了将近两成,比批发价高了半成,是在灰色地带的合理位置。

沈曜把现金从背包里抽出来,分成三沓递过去。

老金接过来在手心掂了掂,没点,直接塞进裤裆口袋里。

他转身去开油泵。

柴油通过滤网缓慢地注入沈曜带来的六只专用油桶里。

那是陈伯从农机站老魏那边攒出来的军用规格防爆桶,每只容量一百四十升,桶壁双层钢制,净重不低。

陆寒州负责扶稳桶身,油泵的噪声在废弃修车厂的围墙内嗡嗡地回荡。

装到第五桶的时候,老金忽然把油泵关了。

"你今天来对了。"他压着嗓子说,"刚才我接到旁边镇子一个开饭店的电话,说要用我的罐车给后厨备油,我问他备多少,他说'有多少要多少',平时他一次只打五十升。"

沈曜拧紧第五只油桶的密封盖:"他几点打的?"

"就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前,新闻刚发出来不到半小时,那个饭店老板甚至没等消息发酵,直接拨了电话。

这意味着市面上有一批嗅觉极其灵敏的人——和陈伯、老赵一样,他们早就从某些缝隙里嗅到了气味,只不过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先囤"这两个字,是他们共通的生存本能。

"第六只装完我今晚就走。"沈曜说,"老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半个月,任何人问你关于今晚打了多少油、什么人来的,你都说'不记得了'。"

老金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我连你叫什么都不记得。"

第六桶装好,陆寒州逐桶检查了密封阀和防爆盖,确认没有渗漏。

六只油桶被分装进面包车后厢,每只之间塞了旧轮胎缓冲。

沈曜钻进副驾的时候,右肩因为提了两桶油酸得发麻。

她靠在座椅上揉肩膀,陆寒州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管膏药递过来。

沈曜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你车里怎么什么都有?"

"习惯。"陆寒州发动了车,面包车拐出修车厂,汇入城郊昏暗的晚照里。

回去的路开了比预计长了四十分钟。

市区已经开始堵车了,大量私家车涌向各大商超所在的主干道,喇叭声此起彼伏。

沈曜低头刷了一下社交媒体,热搜榜前三全是"极端天气""囤货""超市抢购"——有视频显示某连锁超市的货架空了半面,有人推着三辆购物车塞满了矿泉水和纸巾,有人在收银台前为了最后两箱牛奶吵了起来。

官方没有进一步解释。

那条"极端天气预警"下面跟了几万条评论,从"胡说八道骗人买米"到"完了完了我得赶紧去",两极分化得像撕裂的幕布。

沈曜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缓慢移动,她看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队伍里有人拎着折叠推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低头看手机。

每个人脸上都不是恐惧,是一种模糊的、来不及反应的空洞——像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得跑",但没人告诉他们往哪儿跑。

而沈曜知道往哪儿跑。

那种知道的分量,让她喉咙发紧。

面包车在晚高峰里蜗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拐上县道。

路面空旷之后,车速提了起来,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沈曜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没有拢,就那么任由风打在脸上。

到冷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陆寒州先下车检查了一圈周边,确认没有异常,才打开后厢搬油桶。

沈曜从另一侧下车,蹲在台阶上喝了口水。

肩膀上贴的那片膏药正在缓慢发热,渗透进酸胀的肌肉里,让她舒服得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忙了一整天,从冷库到市区到修车厂再回来,一口正经饭都没吃。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干硬的麦香在嘴里慢慢泛开。

她嚼着饼干蹲在冷库门前的台阶上,看陆寒州把第六只油桶搬进库房角落,码放整齐。

他的动作依然精准利落,但借着库房透出来的光,沈曜注意到了他右肩微微朝下塌了一点。

那六桶油,每桶一百四十升,净重超过一百一十公斤。

陆寒州一个人搬完了全部。

沈曜把压缩饼干咽下去,站起来走进冷库。

她从货架上抽出一卷干净的绷带,搁在陆寒州放工具的那个帆布包旁边,什么都没说。

陆寒州搬完最后一只桶回来拿工具的时候看到了那卷绷带,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把绷带收进了夹克内兜。

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库房的铝板墙面上映着两道人影,一道在码货,一道在清点,方向相反,轨迹却始终同步。

沈曜走到冷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社交媒体上的讨论比两个小时前更热了,有人发了卫星云图的所谓"内部流出版",评论区疯转了一轮后被删除。

她按灭屏幕之前,瞥见一条只有八个字的转发:"不是雨,是别的东西。"

那条转发的来源已经不可查了,但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她把它塞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面包车在县道上朝着大柳镇的方向行驶,两侧的田野一片漆黑。

沈曜望着车窗外,忽然开口。

"今天很多人开始囤了,他们不知道囤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囤,只知道'先拿',等到他们真的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的时候,超市和加油站已经被搬空了。"

陆寒州没有接话,但他把车速微微降了下来。

沈曜把额头靠在车窗冰凉的玻璃上,声音很轻。

"我们是提前六十天开始的那批人,现在还有六十天。"

面包车的示宽灯在空旷的县道上拉出两条暗淡的光轨,延伸进前方的黑暗里。

田野尽头,大柳镇那几盏稀疏的路灯黄惨惨地亮着,像一排沉默的坐标。

沈曜看着那些灯光一点一点靠近,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明天的采购清单。

医疗耗材、种子、空气过滤棉、备用密封胶条。

时间还够,但窗口正在收窄。

她闭上眼,倒计时还剩下大约六十二天……

第一根骨头已经扔出来了,抢食的人开始动了。

而她手里攥着的那根骨头,又大又沉,还带着余温。


【第十章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