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病房是间普通三人间,刚入院时,另外两张病床早已住上了病友,小小的病房里,也藏起了几段不同民族的温暖与心酸。
靠窗的床位,住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维吾尔族少妇。她生得极美,头上系着花色纱巾,许是久居酷热的吐鲁番,肌肤透着健康的浅褐色,却丝毫不掩精致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微陷的眼窝,一双眼眸漆黑明亮,纤长卷曲的睫毛,如同轻扇般惹人注目。只是她总长久地凝望着窗外,整日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郁。后来我才知晓,她患上了难治的狼疮肾,这般沉重的病痛,任谁都难以释怀。从相识到离别,我几乎没听过她开口说话,始终被病痛的阴霾笼罩着。
倒是她的丈夫,高大魁梧、面容白净,性格爽朗开朗,时常主动和我搭话。夫妻俩生活格外节俭,从不外出买饭,就连医院食堂的饭菜也舍不得点,三餐大多是自带的干馕和鸡蛋。偶尔,他们会躲在床头角落,用小小的酒精炉煮上一茶缸奶茶,算是简单的改善;若是想好好犒劳自己,便用大白搪瓷缸慢炖羊肉,配上红黄相间的萝卜,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病房。他们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为人却无比淳朴大方,每次炖羊肉,总会挑几块软糯的分给我,清炖的羊肉没有多余调料,却鲜香味美,格外暖心。还有一次,吐鲁番的亲友来看望他们,带来了满满一袋葡萄干,丈夫不由分说抓了一大把塞给我。那葡萄干与我以往吃过的截然不同,颗颗饱满修长、色泽红润透亮,入口是浓郁纯粹的酸甜,咬下去满是果香,我这才真切体会到,正宗吐鲁番葡萄干的绝佳滋味,此前吃过的,全然无法与之相比。
某天我在医院院子里散步,恰巧遇见了这位维吾尔族大哥。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落寞:“我们要出院,回老家了。”
我满心欢喜,以为是病情好转得以康复,连忙开口恭喜。
他却连连摇头,神情瞬间凝重起来:“不是的,治了好几个月,病情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明知此病棘手,却只能说出那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别放弃,现在医学越来越发达,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的。”
“实在撑不下去了,家里的钱全都花光了,还欠了不少外债……”这个身形粗壮的汉子,猛地把头扭向一旁,我清晰地看到,他眼角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我站在原地,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满是酸涩与无奈。
“儿子才三岁,妈妈天天想孩子,我们回当地慢慢治。你也好好养病,再见了。”他朝我轻轻点头,随即迈开大步离开,背影透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无奈。
等我回到病房,靠窗的床位早已收拾一空,只剩窗外的绿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雪白整洁的床单上,温暖明亮,可那对淳朴善良的维吾尔族夫妇,却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病房里一般,只留下一段淡淡的、带着心酸的回忆。
病房中间的床位,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回族大妈。她身形高瘦,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略显黄倦,头上总是裹着一方干净的白色纱巾,眉眼间满是和善。我刚住进病房,她就热情地凑过来,关切地询问我的病情;每到饭点,又会温柔地招呼我:“丫头,想吃啥?跟我一起吃!”
彼时的我,还是个木讷内向的中学生,不知该如何与长辈亲近,又心里暗自觉得,不同民族饮食有禁忌,怕给大妈添麻烦,所以每次都只是笑着婉言拒绝,独自去医院食堂打饭。食堂饭菜便宜,却也单调,天天都是稀饭、青菜、馒头、汤饭、面条和煮鸡蛋,少盐无油,味道寡淡至极。偶尔嘴馋,我才会去医院西侧唯一的小饭馆,花六块钱买一碗馄饨,算是给自己改善伙食。
每每我吃着淡而无味的饭菜,总能被大妈床边飘来的饭香勾得挪不开鼻子。大妈的儿子每天早中晚都会准时送饭,饭菜顿顿不重样,样样都精致诱人:点缀着鲜嫩肉丁和时令蔬菜的丁丁炒面,羊肉木耳搭配皮牙子的过油拌面,汤汁浓郁、面片筋道的西红柿羊肉汤饭……每一道菜都色泽鲜亮,香气扑鼻,隔着几步远都让人垂涎欲滴。
终于有一天,大妈不由分说,不顾我的推辞,给我拨了小半碗炒面。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筋道的面条裹着浓郁的汤汁,鲜香四溢,那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可口的炒面,不过片刻,小碗就见了底,依旧意犹未尽。从那以后,大妈总会时不时给我分些她的饭菜,我虽满心不好意思,却实在抵挡不住这人间烟火的美味。那段日子,本是寡淡的住院时光,我却天天能吃到地道的清真美食,如同在外下馆子一般满足。
我忍不住跟大妈感慨:“大妈,您太幸福了,顿顿都能吃到这么香的饭菜!”大妈笑着摆摆手:“这不算啥,我家就在北门开饭馆的,给我送的,跟店里客人吃的一模一样!”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饭菜味道如此地道。想来大妈家的饭馆,生意一定十分红火。后来,她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留着浅浅小胡须的小伙子,也印证了我的猜测,可他说起这事时,却轻轻叹了口气:“生意是不错,但我真正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阿訇。”
阿訇?我那时年纪小,心里满是疑惑:是在清真寺里,守着信仰静心诵经的人吗?放着红火的饭馆生意不做,偏偏选择这样一条路,我实在无法理解。可渐渐我也明白,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在他心里,信仰的分量,远比金钱与生计更重。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