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妈一直在抖音上晒跟朋友出去玩的视频,很多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名胜古迹,但是我也都还没有去玩过。抖圈里的人纷纷点赞评论,好不快活。就在今天,我妈从县城回老家拿衣服,穿着打底袜,呢大衣,踩着皮靴,冻得直哆嗦。回老家之前还去会了个朋友,朋友穿的里三层外三层,裹的跟个粽子一样。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笑说:你不冷,好看就行了。
时光倒退10年,我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十年后的老娘是这个样子的。她很普通,比普通的农村妇女还要普通,我以为她这一辈子,也许就在那个山旮旯里;她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快乐与不快乐,都是围绕着我爸,我,还有我妹妹。我以为她不会轻易接受这个时代的进步与变迁,我以为……我以为,她注定将会成为我这辈子最沉重的负担。
我清晰的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以“假如我是……”写一篇作文,我当初写的是“假如我是一名医生”,假如我是一名医生,我就要让妈妈的耳朵好起来,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听见我的那一声【妈】。对于这一点,小时候我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不想别的同学在听过我妈说话以后,新奇的问我:你妈是外国人吗?
我想我妈心里应该是怨恨的,怨恨她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但是我的记忆力,从来没有见过她因为听不见而歇斯底里过,她只是淡淡的说,我听不见电视里说啥,我听不见你们说什么,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遇到一些她想知道的事,她会问我们,我们也会用我们特有的方式跟她交流,让她了解。我妈的认知停留在六七岁,六七岁以后新兴词汇,都需要用她能理解的词汇去跟她讲明。除了听不见以外,我妈其他什么事都不在话下。她烧的一手好菜,做的一手好鞋,从小到大,我都是穿妈妈做的布鞋,菜园子,猪圈,家里的家务,她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后来,我真正害怕的是这个时代变化太快,把我妈狠狠狠狠的甩在了后面。听不见,意味着她不能落单,她不能骑车,不能打车,不能去逛街,不能进城,当然,也无法单独给我看孩子。她就是不能一个人。而最后,当初那些跟她很好的邻居,最后都会离开,去打工,去带孙子,,而她,只有我爸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没有上过一天学的妈妈,抖音玩的比我还溜,微信视频打电话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从我上高中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工作,能在厂里上班,还交了很多好朋友,还能成为厂里的一把手。去年,她成老师傅了,还带徒弟。徒弟请她吃饭,带她去玩,没有一点点嫌弃她的意思。她跟我爸去了县城上班,得空了,跟朋友就是去逛街买衣服,跟我爸就是去逛超市。实在没地方玩,还要去广场上看人家跳广场舞。可以一个人打车回老家,到了镇上回不去,她有的是办法开视频让家里派人去接她。她的手机比我爸的要新,比我妹的也要新。这些都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曾经的我始料未及的。
家里人都说,我妈现在很快活。她不用负担什么的,一切有我爸在。有班上的时候好好上班,放假了要么去逛街,要么去看外孙女,要么去看她老娘,唯一受气的事情,可能也就是跟我爸拌拌嘴了。大抵是年轻时做饭做的多了,现在连饭也不做了,美其名曰:我爸做的好吃。
还没有成家的时候,我总想着好好读书,快点长大,以后好孝顺父母。毕业结婚后,我才发现孝顺真的是一句空话。我拿了大学文凭,我没有远嫁,我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但又有什么用呢?我拿不出来曾经我以为我能给的。在别人看来我妈是快活,我却更愿意相信这是他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劳动了一辈子的人,不见得每天捧着保温杯从马路这头走到马路那头就是幸福。刚刚她还在跟我得瑟,她的微信红包里有点钱,又想去买新衣服穿。前两天看我敷面膜,她也想要,说什么不要贴的那种,要涂抹的,还说要那种抹了脸上的皮肤就不皱的那种。她说她在手机里看过,我说那是假的,她还不信。
朋友说,女人啊,到死都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这样人生才活得有底气,才快活。我觉得,人生,知足常乐。我觉得我妈是人生的赢家,一把年纪,心态却越来越年轻。她是不知足的,最近几年,她喜欢漂亮的衣服,贵点也不会舍不得,她想要盖新房,还想买车,还想我爸在情人节送她花,现在,还想用护肤品来把脸上的褶皱抹平。但是她很好哄,她会因为偷偷的私藏了200块钱而我爸没发现,窃喜好久好久,之后在我们面前很豪气的说你喜欢啥,我买了,我有钱。
上帝剥夺了她聆听世界的权力,但是给了她足够的善良,并且没有黑化,没有恨,没有怨天尤人。现在想想,听不见有听不见的好处吧,如果听得见,或许今天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我希望,等我老了,也能活成她现在的样子,有收入,有朋友,有爱人,还有一颗不泯的童心。拿得起,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