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纵使武艺超群也跳不出命运的轮回——军人杨志职业生涯的终结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唐•王勃


    “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具体眉眼什么样,施耐庵没有再说,好像是一副不太有福相的面孔。杨志一亮相,就碰到了林冲,两人大战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看来杨志的武功也不是一般的高超。

    杨志自称:“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 他出身行武世家,凭借着着本事做了个武官,一直是生活在体制内的人,而且对自己的家世传承颇为自豪。

      梁山第一代寨主王伦挽留杨志留下来,杨志没有任何犹豫,“你们要不还我的行李,那我空手也要走的。”杨志有自己的人间清醒:“只为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点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  王伦换了一副说法,婉转劝说,杨志也换了一个说法:京城有个亲戚,曾经因花石纲的事情麻烦他们太对,需要过去拜谢。可见,杨志并非是一个不会变通的人。

    皇帝一旦生出喜好,全民跟着吃挂落。书中写杨志第一次押送花石纲就出师不利,在黄河里翻船,花石纲沉落水底。十队人马九队顺利会京,单单杨志这一队失利了。杨志懊恼不已,损失如此巨大,回京复命只会被严厉惩罚,还好捡条命,畏罪潜逃是上策,跑路吧!杨志感到时运很不济,难道杨家的荣耀就要在自己这里终结吗?杨志很不甘心就此被埋没。

    过了若干年,天下大赦,杨志很高兴能够脱罪,翻身的希望终于到来了。他赶紧收拾好积攒的一些财物,拿到京城里打点疏通,一心想要恢复以前的殿司府制使职位。这个打算符合大多数人的想法,谁不想走正道?何况是凭借本事吃饭的体制内的体面职业。在封建时代,仕途才是唯一的正途。

    有读者质疑这些打点官路的钱财从何而来,是不是逃逸时顺带卷走的部分花石纲或者是什么贪腐赃款?施耐庵没有写,我觉得也无需写。自古,有实质控制权的人在执行公务时顺带给自己捞些油水,那不是官场套路和人情世故里的一部分吗,这有什么新鲜的!仅凭这一点,来说明杨志的人品有重大问题,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我想,作者更大的用意在于:民间刚刚闹过瘟疫,百姓生活苦楚,盗匪四起,而帝王整天醉心的却是花鸟石玩的娱乐生活。为了这些不惜劳民伤财,而且把有能力的人不用到正当的地方上。军事素质很高的军官们成了皇室的私家保镖,不仅押送花石纲,或许还有其它的勾当。

    话说杨志,散尽了所有钱财,终于可以把求职文书递到高俅面前,等待高俅批复,结果给卡住了。高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在责骂声中申请被驳回,人被赶出来,杨志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仅有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从表面上看,高俅有正当理由:你杨志失职不首罪,竟然逃逸,现在却要求复职,这样的人不适合这份工作。但是高俅是公正严明的官吏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俅什么人?身世卑微、街头混混出身,靠着陪伴王公权贵踢球玩耍,逢迎谄媚爬到这个殿帅府太尉的高位,能指望他举贤纳士吗?他对能力强品行端正的一定是排斥的,所谓的嫉贤妒能,说的就是高俅。杨志出身名门世家,怀有一身过硬的武艺,免不了有一点点倨傲,对官场上八面玲珑这些技巧有些不屑一顾。花钱疏通之前就没有打听打听直属领导是谁,什么性格,那一担银钱怎么没有送给高俅。虽然高俅不差钱,但是高俅喜欢权力啊,喜欢别人仰视他,多拍马屁,多说让自己都会恶心的奉承话,没准事情就办成了。可是,杨志不是这种人,做不出这样的事。再说,高俅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吗?从门子到虞候,层层递进,这一路需要多少银钱,杨志攒的那点家底,怎么都不够。

    恼怒愁闷、没有出路的杨志,把祖传宝刀上插个草标,想卖点钱,然后找个地方先呆下来,不想在街市上被丑笨而且醉酒的无赖牛二百般挑衅。杨志起初一直刻意避免冲突,可是泼皮无赖蛮横惯了,但是他可不怕。牛二看到杨志回避,更加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想霸占这把宝刀,伸着脖子冲上来。这可把杨志这些天一直压抑的怒火拱了起来。钱花完了,复职无望,自己往后的生活都成问题,今天竟然被这个泼皮欺负,让你看看我杨志是谁!

    书中写道杨志被激怒后的应激反应:霍地躲过,拿着刀抢入来,一时性起,望牛二颡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死在地上。——这干净利落的手法,妥妥地再现了战场上杀敌毙命的场面,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惯有的风格。

      但是,杀人了就是杀人了。杨志敢做敢当,很有点大丈夫气概,主动到府衙自首。好在泼皮牛二让当地百姓憎恨已久,官府也一直很头疼。于是大事小判,官府认定属于误杀,杨志被刺配到大名府充军。

      杨志似乎没有什么怨言,本来就是一名军人,从头再来吧!武功在身,等立了功没准儿就会有转机。

    大名府留守梁中书,是蔡京的女婿,原来是知道杨志这个人的,听说复职时是被高俅拒绝的,兴奋不已。这么个人才,高俅不用我用,这不正好可以让杨志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嘛!梁中书一心想提拔杨志,而杨志也知道,这将是一次让自己重新翻身的机会,异常珍惜。所以,他处处谨慎,倍加殷勤。

    想被提拔就要亮出真本事。梁中书为杨志设置了一场斗武比赛。枪械比武中,把枪去了头,包了布蘸了石灰,杨志和副牌将军周瑾大战,周瑾满身白点,反观杨志,只有左肩一个白点,杨志沉着冷静,轻松赢了对手。军中几个将领对这个初来乍到的配军很不服气,对新来的上司梁中书也不服气,将领怎么说换就换,于是要求再比一比弓箭。

      杨志不是一个嗜好杀人的军人,他也不需要通过杀死对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更不想激起将领们的愤恨,便问杨中书:弓箭发出,恐有损伤,怎么办?杨中书正憋着一肚子的气:还比不完了?我说的话就这么没有威信力?你放开手发挥!

      杨志接住了周瑾第三次射来的箭,该他出手了,弯弓搭箭,杨志信心满满。“他和我又没冤仇,洒家只射他不致命处便了。”刹那间,一箭正中周瑾左肩。杨志的言行之中处处都透漏出理智和冷静,表现出一个职业军人的高超素质。比武场不是战场,即使求职急切,也没有必要致人于死地,于人于己都不利。不想军中还有人不服,正牌大将索超出马来战。杨志和索超大战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两个兵马督监怕双方互伤,赶紧叫停。杨志的武艺终于得到了众将士们的认可,被梁中书任命为管军提辖使。

    这应该是杨志得意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他要靠这身本事重振家族雄风,光耀门庭。他暗暗高兴,终于找到了人生飞跃的跳板。他把梁中书当做知遇恩人,一心投靠,恨不得背鞍衔环地去回报。

      梁中书看到了杨志的忠心和稳重,更信任他的武功,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派到杨志身上——押送生辰纲。梁中书岳父蔡京下月大寿,价值十万贯的财宝要送到东京汴梁,杨志是不二人选。但是,杨志也不很有把握,毕竟,去年的生辰纲被人劫了。谁干的?不知道!至今未有下落!这些年,百姓生活日渐艰难,流民陡增,盗匪四起,路途中的几处山林里都有强人出没,前方危机重重。但是,面临为上级领导效力的机会,杨志没有选择,也不能选择。

      出发前,杨志做了细心的筹划和准备,轻装便衣,一行健壮的军校们打扮成普通客商,挑着货物,悄悄地出发了。天亮行走赶路,天还未黑赶紧投店,半个月来,小心谨慎,杨志提着十二万分小心,唯恐有纰漏。

      时值盛夏,天气爆热。未到中午,太阳已经毒辣辣的烤着大地,让人无处躲藏,而一众人等也酷暑难耐,疲惫不堪。可是杨志反其道而行,根本不让大伙儿到树林里休息,凉快片刻。此时杨志越加焦虑紧张,因为马上就要到黄泥岗了,据说,那里常有劫匪出没。他命令挑夫们天大亮才出发,太阳还未落山就休息,刚好就是顶着炎炎烈日行走。众人焦躁口渴,不断叫苦。杨志心里清楚众人的辛苦,但是他不敢有任何懈怠。这是一片危险的地带,再苦也要咬牙撑过去,先过了黄泥岗再说,到那时才可以稍稍松口气。主意已定,他于是挥起鞭子,走不动,打着也要往前走!

      积累了许多天的矛盾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一个新来的军官,仗着梁中书的偏爱得到提携,却丝毫不顾及身边人的感受,不体谅他们的辛苦,眼里只有自己的成败功过。况且,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没有遇见一个劫匪,你倒是天天喊着“狼来了”,狼在哪里!不走了!任你再打也不走了!大伙儿确实也走不动了!眼见一片树林,索性哗啦啦都扑了进去,七歪八斜躺倒一片!

      行武世家的杨志,在习武和职业生涯中,始终是严于侓己的,只有秉持这样的态度才在苛刻的训练中成就了超群的武艺。再苦再累,他都可以忍受,毕竟干的是出生入死的活儿,怎么可以有丝毫懈怠?毅力是军人首要的素质。可能他认为,所有军人都应该和他一样,都应该具有足够的耐力,能够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艰苦。而且,这还不够,对前方未知世界的担忧,对始终没有出现的强人的恐惧,对功败垂成的押赌,对振兴家族的期望,这些因素就是一个“紧箍咒”,死死地套在杨志头上,在这趟任务中逐渐转化为对众人即使竭尽全力也无力应对的愤怒!他脑袋里的弦绷得太紧了,只顾着挥鞭打骂,而忽视了治军领兵的首要规则:软硬兼用恩威并施!尤其在艰难时刻还要善于“画大饼”!曹操还知道让军士们“望梅止渴”呢!只有团结一致,心有向往,才有希望冲出困境!可是杨志在严于律己的同时,只知道严于律人!

    其实这也不能怪杨志一人,出发前杨志就对梁中书说过:如今的军校一遇见强匪,自己先跑了。如果不加紧督促,这些人能豁出性命来保障生辰纲的安全吗?杨志早已想好了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严厉管制。但是这帮军士们平时只惦记拿军饷,才不会为什么人拼命。大宋的军队外强中干。

    “狼”终于来了,当披着羊皮的狼带着枣子挑着酒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军士们已经没有精力更没有心情分辨了,世间哪有那么多坏人,给吃给喝都是热心肠的好人!大伙儿蜂蛹而上,大口吃喝,顿时一个个都蒙倒在地。杨志口渴难耐,也忍不住喝了两口,腿脚早已瘫软了,眼睁睁看着强盗们快乐地推走了十一担财宝,消失在树林的尽头。

      杨志的恼恨无处发泄,指着军士们大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掏出领状,一把撕碎了。一群猪队友,竟然还想指望他们来成全自己的功业!

      花石纲之后是生辰纲,两次押运两次失手,老天像是开了个玩笑,让杨志的命运走了个轮回。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杨家将在自己手中没落?要不历经几次奋力拼搏,可为什么命运偏偏如此不济呢?

      不知道杨志有没有想到,这趟押运差事注定是要失败的。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要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他们刚一启程,就有赤发鬼刘唐跑去给晁盖报信,随后入云龙公孙胜也得到了消息,连行走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十万贯,这么大一笔财富被一伙饿狼似的强人盯上了,不被打劫,怎么能说得过去呢?去年的生辰纲不也被打劫了么?民间已经乱像丛生了,老百姓们衣食失去了保障,匪盗四起,任谁押解生辰纲都会丢货的,难道非得动用一大队军马才能安全?私事公用,能这么大张旗鼓吗?这些财富是什么来路?大概率是军饷,能正大光明送给蔡京吗?梁中书只是一个为皇家打工的官吏而已,他可比不得皇帝徽宗,可以为自己的私利为所欲为。

      杨志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转折点,一时愤恨绝望竟然想到了自杀,天不助我也!可是,死,就解决问题了吗?不能死,命才是最大的本钱,不如一走了之,同为军官的林冲不也在梁山落了草!当时,王伦还一直苦苦挽留他呢。去吧,这回真的是无路可选了!怎奈何,一身本事,没有报效国家,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杨志再一次仰天长叹一声,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杨志恐怕始终没有想明白,不管是花石纲还是生辰纲,上层权贵横征暴敛花天酒地,一心扑在各种享乐活动上,底层人民命如蝼蚁苟且偷生,致使盗贼四处横行无忌,他的什么使命都是徒劳!他的人生价值其实都仅仅依附在达官权贵们身上,什么军官,就是他们的家丁奴仆而已!

      想当年祖先杨老令公带领儿孙们为了保家卫国征战沙场,那种义气风发,何等威武,何等荣耀!可是现在看看自己……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真是天大的玩笑!

      如果是在边关沙场,杨志一定是一个优秀的军人,或许他真的能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可是,杨志在南征方腊时病死在途中,还没有来得及建立战功,以获得光耀门楣封妻荫子的资本,还不等迎来战争的胜利,他却在人们的视线之外默默的病死了。他一直追求的梦想因为身死而破灭,他的骄傲的出身,他的盖世武功,都没有继续让他骄傲地活下去。

      如果杨志幸运地坚持到最后,赢得战功受到封赏,当朝的权贵们会不计前嫌吗?他曾经丢失了花石纲而畏罪潜逃,徽宗看着他能顺眼吗?高俅那时的鄙视会转变为和平相处吗?还有生辰纲,那可是进献给蔡京的巨额财宝,杨志又一次畏罪潜逃,蔡京和梁中书能善待他吗?这些权贵们的脸面、权威该放在哪里?即便是北拒辽国南征方腊能够将功抵过,他的一逃再逃的经历怎么不会为他的信誉打上烙印,让朝堂上的那些人处处提防处处排挤呢?

    一旦时代的命运变成了个人命运,再怎么奋斗都是挣扎,人生理想最终依然将会化为泡影。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