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二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返乡探亲变成了一场逃无可逃的宴席马拉松。今年端午,他刚踏进老家门槛,就被拽进了这场人情漩涡。
中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村庄,隔壁海子叔的七十寿宴正开得热闹。王二一家三口行李还没放下,就被母亲催着去随礼。院门口,烟花一轮接一轮地炸响,大白天的,硝烟味混着喜庆的硫磺气,呛得人直眯眼。
"现在时兴这个,"母亲解释,"来吃席的都要买烟花送,算贺礼。"
王二摸了摸口袋,幸好随身带了现钞。他想起当年去省城读书,海子叔塞给他的那叠生活费,粗糙的纸币上还带着庄稼人的体温。他转身去了村口商店,花两百块抬回一大箱烟花,拉着海子叔的手,在众目睽睽下点燃。火光窜天,叔侄俩仰头望着,仿佛望见的不是白日焰火,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亏欠与偿还。
晚饭刚端上桌,发小老九不请自来。
"听说你回来了,打声招呼。"老九腆着发福的肚子,在门口晃了晃。寒暄不过三句,他摆摆手:"不了,家里明天给孙子办满月酒,还得张罗。你们一家子都来啊!"
门吱呀一声合上,王二愣在原地。多年不曾走动,这请柬递得突兀又自然,像田埂上突然窜出的野草,你明知它不该长在这里,却找不到拔它的理由。
次日天还没亮透,催命电话就来了。村里办满月酒讲究赶早吃面条,王二一家三口睡眼惺忪地入席,随礼、买烟花,流程熟稔得令人心酸。老九安排了一桌同龄人作陪,硬说王二是孩子的干爷爷,喜酒必须多喝。王二推辞不过,一杯接一杯地灌,恍惚间竟分不清这酒是敬给新生的婴儿,还是敬给死去的交情。
醉醺醺往家走,半道撞见村口的麻子叔。
"王二回来啦!可有些年没见了。"麻子叔笑眯眯地接过烟,深吸一口,"明天叔家里办乔迁宴,你们一定要来捧场!"
王二激灵了一下,嘴里应着"恭喜恭喜",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干瘪的衣兜。媳妇的抱怨还在耳边:"明天还吃?一桌子辣菜,连豆腐都撒辣椒粉!"女儿也撅着嘴:"难吃死了!"
第二天独自赴宴,王二却发现席面摆在老宅院里,所谓乔迁的新房连影子都摸不着。隔壁桌有人窃语:"麻子在城里买房都快一年了,偏偏这时候回来办酒……"王二夹了一筷子辣椒粉豆腐,辣得眼眶发热,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连吃三家,王二终于能在家安稳坐会儿。母亲一边择菜,一边絮叨村里的新鲜事,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手。
"老二,要不你们明天一早就回城吧。"
"怎么了,妈?"
"明天你堂姑嫁女儿,正日子。你不走,又得落人情。"
王二"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吃席,纯粹是为了那碗扣肉和几块糖果。那时候人情是热的,现在也是热的,只是这热度烫得人想逃。
天刚蒙蒙亮,王二一家三口收拾好行李,悄无声息地走了。晨雾漫过田埂,村庄还在沉睡。女儿趴在车窗上,忽然问:"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王二望着后视镜里渐渐模糊的炊烟,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