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阿槐,名字是外婆取的。
我是在后山槐树林里长起来的孩子。打记事起,父母就常年扎在外地工厂打工,一年到头,顶多春节露一次面。他们的电话永远匆忙敷衍,寄回来的衣服尺码永远不合身,言语间藏着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字里行间又隐隐透着对我的厌烦。在他们眼里,我是拖累前行脚步的累赘,索性直接把我丢给乡下独居的外婆,像随手扔掉一株没人愿意打理的野草,从此鲜少过问我的冷暖。
偌大的土坯房,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平日里外婆下地务农,我就跟在她身后跑遍整片后山。后山长满野生槐树,春末开满雪白细碎的槐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满身,清甜的香气裹着我整个童年。每到傍晚收工,外婆总会牵着我的手,坐在村口那棵最粗壮的老槐树下歇脚,粗糙布满老茧的指尖一遍遍摩挲干裂的树皮,望着漫山肆意生长的槐树慢慢开口。
“山里的槐树不用人精心照料,不挑水土,哪怕长在石缝里,风吹雨淋、寒霜暴雪,都能牢牢扎住根。春天攒足力气开一树白花,秋冬落尽枝叶也不会枯死,来年照旧抽新芽,活得结实又自在。”
她说这话时,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熨帖我常年敏感不安的心。我总因为父母的冷落暗自难过,夜里躲在被子里掉眼泪,外婆总能精准察觉我的低落,将我搂进怀里轻声安抚:“阿槐,树有树的活法,人有人的归途,不必强求旁人的偏爱与怜惜,自己站稳脚跟,就什么都不用怕。”
那时我年纪太小,只似懂非懂地点头,满心以为能永远守着外婆、守着这片槐树林,不用再体会被抛弃的孤单。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长久的安稳,一场急病,匆匆带走了唯一疼惜我的外婆。
外婆走的那年深秋,满山槐树叶枯黄飘落,踩上去沙沙作响。我独自处理完所有后事,遵从她生前的心愿,将她葬在后山老槐树的脚下,把她无数次讲给我的、关于槐树坚韧的道理,一同埋进冰冷黄土。从那天起,我彻底成了无根可依的浮萍,世上再无一处能让我安心停靠的港湾。
我花了整整三天收拾空荡荡的老屋,衣柜夹层里翻出外婆省吃俭用攒下的四百二十六块三毛零钱,纸币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我把这笔钱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踩着满地枯黄槐叶,一步一步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山村,独自奔赴全然陌生的城市。
刚进城的日子难捱到极致。我早早辍学,没有学历,没有熟人,只能在街边老旧小吃店找了洗碗择菜的活计。每天凌晨五点就要爬起来生火、清洗成堆油污厚重的碗筷,忙到深夜十一点才能收工,蜷缩在不足十平米、没有窗户的员工宿舍里。狭小的房间常年弥漫油烟与潮湿霉味,再也闻不到后山干净清甜的槐花香,抬头看不见漫天星空,只有高楼之间狭窄灰暗的天空。
店里来往的客人形形色色,大多行色匆匆,也不乏尖酸刻薄之人。有人见我年纪小、不善言辞,随口嘲讽我没读过书、出身乡下;有人失手打翻碗筷,不分青红皂白把过错全部推到我身上;偶尔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不敢当众落泪,只能等深夜所有人熟睡后,独自蹲在楼道角落无声哽咽。
口袋里常年揣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槐木,那是外婆生前亲手削给我的平安木。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攥紧那块木头,回想老槐树下外婆说过的话,告诉自己要像槐树一样扎根忍耐,硬生生把所有心酸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
我舍不得花钱买课外书,每天下班路过街边垃圾桶,总会仔细捡拾别人丢弃的旧课本、杂志,借着街边路灯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慢慢读。店里老板是个心软的中年人,见我吃苦耐劳,又愿意主动学习,偶尔空闲时会教我记账、算数。我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机会,白天忙活店里杂活,夜里借着手机微光反复演算账本,一点一点积攒生存的底气。
整整三年,我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终于攒下一笔属于自己的积蓄,盘下巷尾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小糖水铺。开业第一天,我特意跑遍城郊苗木市场,带回一株纤细的小槐树苗,栽在店铺门口的花坛里,日日浇水松土,细心照料。
春去秋来,小店慢慢积攒起熟客,生意渐渐稳定。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门口小树缀满细碎白花,淡淡的清香漫满整条街巷,来往的行人总会停下脚步,夸赞这棵槐树生得精神好看。我常会在傍晚打烊后,搬一把木椅坐在树下擦拭餐具,晚风拂过花枝,雪白花瓣轻飘飘落在肩头。
望着眼前随风摇曳的槐树,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当年老槐树下外婆温柔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她藏在字句里的深意。
从前年少,我总以为安稳是有人兜底、有人偏爱,以为幸福是永远有人为我遮风挡雨。独自漂泊这些年才明白,世间最可靠的依靠从来不是旁人。如同山间野槐,无人浇灌、无人庇护,仅凭自己牢牢扎根泥土,熬过风霜雨雪,终能开出独属于自己的繁花。
当年被父母抛下的孤单、年少谋生尝遍的苦楚、深夜无人倾诉的委屈,全都化作滋养我的泥土,稳稳托着我一步一步慢慢生长。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惶恐无依、满心自卑的乡下小孩,靠着自己的双手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晚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簌簌轻响,像外婆温柔的回应。我终于顺着自己的心往前走,活成了她当年期盼的、坚韧又自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