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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出千万个太阳。墙角那株野蔷薇蜷缩着,花瓣上还沾着夜雨的凉意,却已悄悄将触须探向石缝间的微光。我蹲下身,看它颤抖的叶脉里流淌着绿色的血液。这让我想起冰心笔下那株“孤芳自赏”的花,可当它终于不再低头,枝头的蓓蕾竟绽出比朝霞更灼灼的色彩。风从远山吹来,带着松针的清苦。邻家的孩子赤脚跑过石板路,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们的脚印陷在湿润的泥土里,像一串未写完的诗行。我忽然明白,所谓“凡人的幸福”,或许正是这般轻盈:不必追逐永恒,只需在晨光中触摸露珠的颤栗,感受掌心被阳光熨烫的暖意。

正午的海是暴烈的诗人。浪头撞向礁石,碎成千万片银白的鳞,又在退潮时留下咸涩的泡沫。我常坐在这块被海浪磨平的礁石上,看潮水如何将贝壳与砂砾编织成岁月的年轮。冰心说“命运如同海风”,可海风何尝不是命运本身?它时而轻柔如母亲的手,时而呼啸着撕碎航船的帆。礁石的裂缝里藏着一株海葵,暗红的触须随波摇曳。它活得像一句沉默的偈语:被咸水浸泡千年,却将苦涩酿成绽放的勇气。我想起那些在命运暗礁前退缩的人——他们是否也曾见过,浪涛退去后,沙滩上闪烁的并非破碎的残骸,而是贝壳内壁珍珠般的光泽?
暮色四合时,晚霞把云层染成紫檀色的绸缎。冰心说“愿你的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可云翳何尝是苦难的隐喻?我见过暴雨后的天空,乌云褪去时,彩虹斜斜地跨过山脊,像神明随手抛掷的丝带。那些被风雨打落的槐花,此刻正沉在溪涧底部,与鹅卵石一同酝酿着来年的芬芳。归鸟掠过芦苇荡,羽翼搅碎一池金波。它们的影子投在残荷上,恍若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老渔人收起渔网,网眼里漏下的星光落满蓑衣。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船舷的裂痕,如同抚摸自己布满沟壑的掌纹:“这船补了三十八次,补到后来,裂痕里都长出了海盐的骨头。”
月光在井栏上积了半尺深的银霜。井底的苔藓正缓慢地绿着,像某个未完成的吻。我听见地下传来细碎的震颤——是蚯蚓在翻动泥土,是根系在寻找水源,是种子在黑暗中练习破壳的呼吸。冰心笔下的“小树”是否也曾这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将疼痛编织成年轮?草丛中的萤火虫忽明忽暗,仿佛坠落的星辰在练习重新升空。它们的光如此脆弱,却敢在黑夜写下转瞬即逝的诗行。我想起童年时折的纸船,载着泪痕斑驳的愿望漂向大海。如今才懂,所谓“成功”,不过是无数个渺小的坚持,在时光的褶皱里悄然发光。
站在昼夜交替的线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过童年时母亲梳妆的铜镜,长过少年时代泛黄的信笺,长过所有爱与痛交织的沟壑。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海盐、草木与尘埃的气息——这是宇宙永恒的呼吸。冰心曾说“宇宙是一个大生命”,而我们不过是其中一滴颤动的水珠。可正是这微不足道的颤动,让整片海洋有了心跳的韵律。当晨光再次浸透云翳,我愿做一株向阳的野蔷薇,用露珠折射整个太阳,用根系拥抱每一寸疼痛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