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婆家度过了12岁以前的每一个新年。每一个新年都有外婆的手工年货。
90年代的西部山村，既是粗鄙落后的，又具有田园牧歌的色彩。当时现代化的东风还未刮到村里，除了一盏经常缺项的白炽灯和需要使用三节电磁的手电筒与现代化沾亲带故外，人们的生产生活都保持着原始而纯朴的风貌：用耕牛拖着犁铧翻送松土地，用石磨制作玉米面，用石碓捣碎小麦粉，用木盆剁酸辣椒，用土坛子盛白酒或者猪油……
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主要劳作对象是土地。他们像是不断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日复日一日做同样的事，又像不停追随太阳奔跑的夸父，希望用自己的勤劳，抓住幸福的生活。
新年来临之际，他们终于可以喘口气，停下来准备年货。由于乡村集市物资有限、自身生活清贫，几乎所有的年货都得自己亲手做。
在村里，外婆做的年货是出了名的精致和美味。外婆酿的玉米酒香甜可口，磨的糯米粉制作的三角粑口感非常嫩滑，做的豆豉调的火锅底料最好吃、腌制的火腿味道最正宗……
左邻右舍总会问外婆是不是有秘方，有的话分享给大伙儿，这样就不用过年前到外婆家麻烦她帮忙做年货了。外婆总是笑呵呵地说：“哪有什么秘方，有秘方早就给大家啦，凡事用心做就好啦。再说我很乐意给大家做，你们信任我，我心里热乎。”
新年来临之际，外婆家颇有些门庭若市的架势，有人来请她做年货，有人则是来用伙房一角的石碓舂食材。他们会给我和表姐表妹们一些手工麦芽糖，还会夸我们聪明勤快、长得好看。
身处这种热闹的氛围里，我们偶尔会忘记惦念进城务工的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心里也就没那么苦闷了。
大约在农历小年之前，外婆就会备齐所有年货，等到外嫁或者外出务工的孩子们回来，外婆会在餐桌上摆出所有好吃的，年轻男子们觥筹交错，女性与孩子大快朵颐，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外婆的忙得不亦乐乎，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场面会一直持续到农历正月初五。
在精神和物质都非常匮乏的年代，没有春晚，没有各种综艺，但村里的人也有自己的娱乐方式。当时最流行的就是打鸡毛板和打毛蛋。
打鸡毛板，与打羽毛球很相似。游戏器械是切下粗细适宜的一截竹子，必须留下竹节，就像一个小杯子，再从毛色比较好的公鸡身上剪下几片顺溜宽阔的羽毛，用剪刀把羽毛边沿剪成锯齿状，把鸡毛插到竹筒里，成品参考羽毛球的样子。球拍是用木板做的，样子参考方形小铲子，把柄比手掌稍微宽一点即可。
制作毛蛋比较简单，就是吹一个气球，再用织毛衣的毛线缠绕在气球外围，直到毛蛋既有弹性有很结实为止。
由于参与打鸡毛板的人很多，而鸡毛板数量有限，游戏规则一般是三战二胜后，对手就得下场，让另外的人来打，以此类推。打毛蛋，是数数，就像拍皮球数数一样，打得多的，赢家可以享受一脚把毛蛋踢飞的特权，输家则只能屁颠屁颠到处去追毛蛋，捡回原地。
每年新年，外婆都会给我们做鸡毛板和毛蛋，年初一早上拿到村里最大的晒粮场坝上玩。外婆做吃的是一把好手，她做的玩具也很精美，结实。
冬天来临的时候，外婆就开始准备毛线，新年到来时就能够给我们每人织出一件新毛衣过年。织毛衣前，她会问我们喜欢什么，确定下来之后，她就把我们喜欢的东西织在毛衣上。她总能织得栩栩如生。后来我经常会想，假如外婆的生活条件好一点，她也许可以成为画家。
记得有一年我选择的毛衣图案是天鹅，因为刚在学校里学过《丑小鸭》这篇文章，可能内心深处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丑小鸭一样变成白天鹅吧。
从前人们还没有发明“留守儿童”这个词，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属于留守儿童。因为有外婆的细心照顾，以及外婆身体力行教会我们如何充实度过每一天，我们作为留守儿童，没有变成问题孩子，虽然生活清贫，但也过得很开心。
外婆的一生充满苦难，她的母亲在她未成年的时候就病逝了。因为严重的自然灾害，几个兄弟姐妹相继去世，最后只剩她与一个哥哥相依为命，长大成人。但她并没有因为生活的苦难而悲观消沉。
她心灵手巧，熟练掌握各种生活技能，乐观开朗，只知道埋头做事，没有焦虑，没有忧郁。自从12岁那年秋天离开村庄后，我不得不面对学习压力，工作压力，生活压力，人很容易陷入迷惘和焦虑。不知所措的时候，只要想起外婆，我的内心就会宁静下来。
那天我跟外婆在电话里说起儿时过年的光景，我说特别怀念那些好吃的。她说，总觉得现在市场上买的东西没有自己做的好吃，今年过年她打算自己做吃的，如果我想吃，她给我留一份。
今年一定要回村庄里过年，外公去世后，外婆在城里住不习惯，回去后一个人独居在老屋里。
她应该很需要人陪伴。
#羽西X简书 红蕴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