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崩塌成奇点，时间流浪到尽头。
你在虚无之中伫立，轻轻翻开万物的终章。
颤抖而坚定的手指，慢慢伸向那颗——
漂浮的、七彩的、最后的、一碰就破的……
泡沫
Chapter 1友人X
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变得昏暗而朦胧。
门窗紧闭着，透不过一丝空气。令人窒息的宁静充盈着整个房间。唯有最黑暗的角落里，回荡着唯一的生命气息。
那是你。
被眼皮覆盖的眼球肆意转动，像受了惊的小鹿。纤柔的手指在地板上敲起微弱的尘埃，颤动的双唇像磁场中振动的线圈，仿佛有什么字眼即将喷薄而出。
终于，你睁开了眼。
惝恍的目光从瞳孔中探出来，扫视着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
纤细的手臂渐渐撑起瘦弱的身躯。你从地板上爬起，坐到床沿上，这才长出一口浊气。
兴许是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缘故，你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也不记得为什么会睡在墙角而不是床榻。你凭着本能，活动早已麻木的肢体，才感觉到冷汗已经浸润了衣裙。
战火……废墟……骨瘦嶙峋的孩子……渐渐迫近的子弹……
你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种梦了，每一次从梦境中逃脱，都会感觉到无尽的疲惫。
37℃的水流，拂过精致的锁骨和光滑的脊背。梦中未知的惊惶被清水冲刷殆尽，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萦绕在你的心头。
这里是你的家。只是繁华都市中的一隅之地，却承载了你十七年人生的全部记忆。
关掉花洒，裹上浴巾，你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走出浴室。
你站在穿衣镜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你眨了眨眼，镜中的你也眨了眨眼。你对着镜子伸出右手，比了个剪刀的手势。还好，镜中的你并没有出石头。
一系列的陌生感渐渐从脑海中淡去。你拿起吹风机，接通电源，暖流从风机口吹出，一切如常。
有窸窣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你关掉吹风机侧耳倾听，捕捉到若隐若现的音乐信号。
你循声而去，在卧室的枕头下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你的手机。此时铃声已经结束了，你解锁屏幕，看到三个来自“友人X”的未接电话。
“喂？”
“怎么才接电话啊？”急促却悦耳的女声。
“抱歉，刚刚在洗澡。”你忽然察觉到，你记不太清对方的姓名，以及你们的关系。
于是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OMG，你还没出门啊？”电话那端的声音骤然提升了几个分贝，“说好下午一点来我家的，这都一点半了诶！”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你只能这样说。
“那你尽快，我等你。”电话就这么挂断了。
你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顿时涌进房间。宽阔的马路上车流息壤，一些记忆碎片也渐渐浮上心头。
十分钟后，你穿戴整齐，小心地把钥匙放进口袋，提起一个纸袋离开家门。
友人X，是一个“不近不远”的朋友。你们的关系如此，住所的距离也如此。
几天前，她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兴高采烈地邀请你去家里撸猫。而你平日里要上学，只有周末才有足够的时间，于是，这场会面就定在了今天。你手中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两个零食罐头和几根猫条，算作是给那只小可爱的见面礼了。
三公里的路程，叫出租车不太值当，步行又大概需要30分钟。你站在车站，静静地等候公交车的到来。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我已经出门了，正在等车。”你先发制人道。
“没关系……不着急。”
你听到友人X的声音略有些急促和颤抖，担心地问道：“你的声音有些奇怪，没事吧？”
听筒里传来吞咽口水和深呼吸的声音。
“我没事。”她的声音变得正常了，仿佛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并不是她。“方便的话，你可以带一些零食来吗？我有些饿了。”
你刚想说你准备好了送给猫咪的零食，但听到后半句之后，你又咽下了爬到嘴边的话。
“好呀，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过去吧。”
“吃什么？”她忽然反问了一句。片刻后，她继续说道：“什么都行，你去那家便利店，就是我们上学路上总光顾的那家，随便买点什么吃的都行。你知道的。”
你不记得和友人X一起光顾过什么便利店。正待追问，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Chapter 2 便利店
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在向你呼救吗？
你揣测了片刻，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座城市的治安环境好得出奇，哪来那么多危险。
你出发前往学校，一路上左顾右盼，直到走到学校的门口，也没发现有什么便利店。
不远处，有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头坐在路边乘凉。你决定上前问问。
“阿伯，我对附近不太熟悉，麻烦问下，这周边有没有便利店呢？”
老头放下蒲扇，看了你一眼，摇了摇头。
你一连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让你非常困扰。
你推开一家药店的门，悦耳的风铃声惊醒了正在柜台前打盹的店员。
“您好，请问您知道附近哪里有便利店吗？”
店员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察觉到自己打扰了他的午睡，正待开口道歉，却听到他对你说：“有啊，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
你道过谢，推开门准备离开。店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你的身旁，轻轻问道：“小姑娘，不在我们店里买些什么吗？店里新到的中药，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可以免费试吃的哦。”
你还是第一次听说药店的店员会主动揽客，更从没想过药物也可以免费试吃。
“抱歉，如果我需要的话，一定会来的。”
按照药店店员的指示，你找到了那家便利店。
见到店面的一刹那，你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没来过这里。泛黄的木制广告牌，几十年前的老式货架，还有一种奇奇怪怪的香味。一时间，你甚至不知道要不要走进去。
“您好，有人吗？”犹豫片刻后，你轻声喊道。
“哎~”有苍老的声音，从落地钟的背面传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不知为何，这个老奶奶给你一种极度陌生的感觉，仿佛她和她的店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究竟是她不属于这座城市，还是你不属于这间便利店？
“您好，我想买一些食物。”
老奶奶抬起左手，指了指门口的货架。你附身看去，那个货架上摆放着几个饭团、三明治和寿司。写满日语的包装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看都没有胃口。
“抱歉，还有其他的食品吗？”
“おでん、でよろしいでしょうか？”
你怔住了。“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您说什么？”
“关东煮，可以吗？”老奶奶搬开一块日式屏风，露出12格的关东煮锅。各式各样的食材被竹签串着，在沸腾的汤中上下沉浮。原来这就是店里香味的源头。
你选了六七串，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却并没有看到哪里有支付码。
“我没有带现金，请问支付码在哪里？”
老奶奶困惑地看着你，并未回答。你又问了一遍，老奶奶才恍然大悟。
“没事的，孩子，不要钱，拿去吃吧。”老奶奶的笑容异常和蔼，但你看在眼里，却只能感觉到扭曲和诡异。
你不愿意吃霸王餐，但也的确没办法支付现金，于是只能接受老奶奶的好意。
“谢谢您，那我走啦，再见。”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这句你听懂了，是日语的“谢谢”一词。
Chapter 3 吃一口吧
你提着关东煮，踏上通向友人X住所的路。
公交车迟迟不来，你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接近3点了。你开始着急起来，想伸手拦一辆出租车，可每一台驶过的出租车都亮着“有客”的牌子。
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你这才想起今天粒米未进。看着手里的关东煮，你很想吃掉一口，却又觉得这是给友人X带的，不该独自吃掉。
“吃一口吧。”有人在你背后说道。
你吓得浑身一颤，赶忙往旁边闪开，这才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满面油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手中的关东煮。
“吃一口吧，”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很好吃的。”
遇到变态了。你心想。
还好，你不是独自一人在等候公交车，旁边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以及一对母女。你走到那对母女旁边，警惕地打量着中年男人。
“真的很好吃。”说话的是那个西装男，原本文质彬彬的样子早就消失不见。“吃一口吧。”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你，两只手齐齐指向你手里的关东煮。
你倒退了几步，只感觉远去的陌生感又回来了。
“吃一口吧。”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微笑着对你说。
“姐姐，吃一口吧。”小女孩奶里奶气地对你说。
你扔掉手里的纸袋和关东煮，夺路而逃。
你认不清每条路的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直到气喘吁吁的时候，你才停下了脚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路边有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二楼的窗子上探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
“吃一口吧。”她对你喊到。
“滴——滴——滴——滴——”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你看到车身上印着一个装着关东煮的纸盒，旁边还有一行大字：
——吃一口吧。
你迈开酸痛的腿，寻了个方向继续奔跑。一路上，不断有声音传入你的耳朵。或男或女，或高或低，每个看见你的人，都会开口说上一句“吃一口吧”——像“你好”或是“谢谢”那般，公式化的随意。
你用双手捂住耳朵，于是这些字眼就钻入了你的眼帘。
街道的路牌是“吃一口吧大街”，火锅店的名字叫“吃一口吧火锅”，连脚下的柏油马路和路沿石，都用各种颜色的笔、各式各样的笔迹，写满了同样的字眼。
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吃一口吧……
……
不知过了多久，你的意识再一次脱离了身体，整个人摔倒在地，无声无息。
Chapter 4 公交车
“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你从噩梦中苏醒。
“你醒了？”是友人X的声音。
你循声望去，友人X坐在床边担心地看着你。“是做噩梦了吗？”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你的头发。“没关系，我在呢，不怕不怕。”
友人X的手很温暖，你渐渐平静下来。
“这里是？”
“是我家啊，怎么，不记得了吗？”
你扫视着屋子里的陈设，和记忆中友人X的家里很是相像。大概是这样吧。你心想。
“喵。”
一只猫从友人X的背后探出头来，竖起尾巴悄悄走向你，又轻轻蹭着你的手掌。
“那我回家啦。”几分钟之后，你已经站在了友人X家的门口。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睡着，甚至不能确定方才那些奇怪的场景，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好，注意安全。”友人X抱着猫咪，笑盈盈地看着你。
“对了，”友人X对你说，“关东煮很好吃。”
“じゃあね。”友人X怀里的猫咪，也向你挥了挥爪子。
你逃也似地离开友人X的家。
树影横斜，路灯昏黄。你跌跌撞撞地逃到公交站，只觉得天下偌大却无处可去。
“吃一口吧”这样的字眼并没有在你视线范围内出现，这让你松了一口气。一辆公交车遥遥驶过来，你赶忙掏出手机，打开公交卡APP。
这辆车是K1105路，你从没见过这条线路，但不管它通向哪里，也总比停留在这里要好。公交车停在你面前，你用最快的速度上车、扫码，像往常一样对司机说了句“谢谢”，随后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句“谢谢”并没有得到答复，但你也并不在意。今天发生的一系列诡异的事件，不断在你的脑海里回荡。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向着未知的目的地。
你看向窗外的夜景，惊慌的心稍稍有些平静。
噩梦，药店，便利店，关东煮，老奶奶，吃一口吧，友人A，说日语的猫……
你开始试着梳理今天的见闻，但无论怎么拼凑，都不具备半点合理性。
唯一的解释是，你一直在梦中。在卧室的墙角从第一重梦境中醒来，在友人X的家中从第二层梦境醒来。
那么，还有没有第三层梦境呢？若是你此时依然在梦境中，你该怎么办？
你捏住大腿内侧的皮肤，用力掐了一把。好疼，看来不是梦。
亦或是这个梦太过真实。
你拿出手机，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很快，你的目光停留在某个APP上。
梦境显然不会连接现实世界的互联网，只要你在互联网上搜索一些信息，或是与什么人聊聊天，就一定会发现破绽。
可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手指僵住了，冷汗又一次从每个毛孔中涌出来。清爽的夜风从车窗溜进来，却带给你砭骨的寒意。
这辆车有问题。
剧烈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仿佛被五指山压在了座位上，不能动弹分毫。
你意识到，这辆公交车在道路上飞驰，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车子已经向前行驶了很久，没有转向，没有十字路口，更没有其他车辆。这条宽敞、笔直的马路，似乎永无尽头。
你忽然回想起上车的一霎那，那一声没有回应的“谢谢”，压迫感瞬间变成了恐惧感。
一台没有司机的车子，是怎么启动的？
Chapter 5 世界
“你害怕吗？”一个颇有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没关系，别怕。”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你眼前晃了晃，在你的眉间轻点了一下。
那根手指宛如巫师手中的魔杖，悄悄对你施展了“咒立停”。于是你的“石化”被解除了，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大口喘着粗气。
坐在你旁边的是一个少年，一袭秀气的白衣搭配人畜无害的微笑，让你猜不到他的年龄。
“你是谁？”你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问道。
“问我问题之前，最好先问问你自己。”少年微笑着说。
“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我是谁，可是，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是谁？
这个问题很可笑，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当你想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你是谁？
你猛然察觉到，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又是一个困在泡沫中的可怜人啊。”少年抬起手，摸了摸你的头发。温柔而缓慢，感受不到半分轻薄，你从他的动作中只感受到哀叹和惋惜。
“那么，我是谁？”你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你的音色。
“你看到那些呆滞在座位上的人了吗？”少年拉着你站起身，你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车厢的每一个座位。
人，非常多的人。
每个人都静静坐在座位上，亦或捂住耳朵，亦或捂住眼睛。绝望、苦楚、崩溃，这些人类本能厌恶的词汇，写满了每一张脸庞。
少年把你拉到身前，凝视着你的眼睛，静静讲述一切的真相。
“你知道泡沫吗？”
“美丽却易碎的泡沫，看似光鲜亮丽，却只是虚妄的假象。只不过，如果没有外力去戳它，这种虚妄的假象可以保持很久很久。”
“但那终究是假象，逐渐崩坏的假象。”
“你是选择和他们一样，活在永无止境的泡沫中，被世界和自己彻底遗弃——”
“还是选择留存一线希望，用残存的意志，戳破这些假象？”
你并未理解他的话，而他也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先来看看真正的世界吧。”
周围的环境渐渐淡去，公交车、马路、楼房和夜空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
废墟寂寥，河流干涸，瀚海枯竭，山峰崩塌，大地颠覆。
少年的声音在这一切中回荡，悠长而冷漠。
“2025年，这颗星球毁灭了。毁于欲望。”
“核战争几乎摧毁了人类文明，而某些比核战争更可怕的事物也被释放出来。”
“你早在战争中死去，存活下来的，只是你的部分意识。”
“你，或者说大部分人还残留在世间的意识碎片，都被困在一个个‘泡沫’里。”
“人们在泡沫中，继续过着和生前一样的生活。只是，意识是不完整的，也并没有物质支撑。因此，每个泡沫世界，都会渐渐崩塌。”
“而生活在泡沫世界里的人，就会像你一样，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事情早晚会摧毁你的心智，到那个时候，你最后的意识会崩碎，变成像公交车上的那些人一样——”
“活着，却仅仅是活着。不能思考，没有欲望，什么都不能做，却依然活着。”
“而你还可以作出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戳破属于你的泡沫世界。”
“你残存的意识会瞬间消散，用人类的观点来说，就是完完全全地‘死’了。”
“只有到下一个纪元，你的意识才会随着宇宙的复苏而复苏，在某颗星球上，某个文明里，重新活成一个个体。一个与现在的你，完全无关的个体。”
“那么，你会怎么选呢？”
漫长的独白结束了，少年再次出现在你眼中。
“你是谁？”
已经作出决定的你，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开口说话。也许是这个原因，少年回答得也非常干脆。
“规则与希望。”
少年的身影隐去了，整个世界也消失不见。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本星系群，室女座超星系团……在这个属于你的泡沫世界中，一切事物都黯淡下去。
只留下一颗泡沫。
一个漂浮的、七彩的、最后的、一碰就破的……
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