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是自卑的。小学的我，每天混沌夹杂快乐，最开心的就是别的孩子能主动和我玩；那时的我与小伙伴格格不入，书本比玩伴亲切多了。每晚母亲教我做数学题，是最痛苦的煎熬。她动辄大发雷霆，嫌我思考太慢，被训斥以后，我的小脑瓜就更加一团浆糊。
小学老师的母亲其实没有教过我们班，只是某年暑假补课，身为语文老师的她代我们数学，讲了科学计数。正逢姑妈家表哥参军请客吃饭，我跟在她后面，带着小狗讨好的神情问课堂上讲过的内容，母亲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真是一段黑暗历程，父亲其实有打我，但我不怕他；母亲很少打我，但我怕她怕得要命——记得某年关，家人聚在厨房做糖片，奶奶递东西给母亲，母亲伸手去接——我只看见母亲扬起的手，哧溜就窜开老远——当时家人都笑了，我知道我是真怕她，在我看来她的脾气来得毫无理由。
母亲对我有诸多细节的要求：不雅的口头禅不让说，吃饭不能说话，每天下学后及时回家若不能需要提前报备，不能称呼妹妹的名字要称呼妹妹......反正有一小朋友在我家住了一晚后，在班里到处传播我家家教严，让我倍没面子。
年轻的母亲也有她可爱的地方。我记得有道作文题叫“爸爸笑了”，我咬着铅笔头，一边和父母看电视，一边酝酿，从小我的语文、作文都很好，但是那次就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母亲边看电视边织毛衣，可能是心情好，时不时用毛线针指点指点我；每天两集的电视剧都快结束了，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最后母亲口述我写，遇到不会的字她再教我，结果就那么炮制了一份作业。
之后可能是孩子生理、心理的敏感期到来，夏天我都不肯脱下外套——小学毕业照全班就我一人还穿着外套。记得父亲骑着自行车载我去某厂子找一会气功的叔叔给我治疗假性近视。我现在仍能清晰回忆起父亲忧伤的语调：你们汪老师说你变迂腐了。当时我很难过，知道是一些自己也说不上原因的怪癖行为给父母带来了困扰，可是自己不知道如何克服。
那时候我最擅长的就是和母亲顶嘴，有时候母亲气极：你就是存心惹我生气，把我气死了你就开心了。小时候的我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尤其是母亲的。一般来说，身为母亲都会觉得自个孩子漂亮，这好那好。我妈是例外。小学六年级身体开始变化，以前巴掌大的小脸开始往开阔了长，我妈看着我隔几天就一惊一诧：哎呀，你这张脸要长到多大为止啊？她总讽刺我个矮腿短，这种心理阴影一直延续到我读大学——从来不穿短上衣，怕暴露缺点。俺娘更加乐呵：你不该总穿长上衣，腿都遮住了，更短了。后来我才知道，像我妈那样拥有又细又长又笔直双腿的人，实在太少了。
小学时候，父母每周都会和我谈心。看似民主，其实我挨揍的时候居多。那时我的脾气特犟：如果认定是自己做错的事情，立马会给父母道歉；如果自己认定是正确的，父母把我揍到手疼，我都能咬牙一声不吭地站那——所以爹娘对我一向是以硬服硬。妹妹呢，每次即使做错了，父母刚严肃起来，她就会哭得稀里哗啦，然后俺爹就笑了：还没打呢，就哭啦？
长大后，我才明白，我那时真傻。那时的傻子也有抗争的时候，就是用圆珠笔在家里的柜子上、贴画上到处写上“偏爱”的字样，不大不小、不卑不亢，父母没有反应，不知是没看清还是觉得太幼稚。
十岁生日的时候，发现书桌里多了枚海豚的胸针，粉粉中灵动点紫，圆润漂亮，我腆着脸问母亲：是给我的生日礼物么？母亲说是。后来那枚让我喜爱至极的胸针去哪了呢？某次觉得自己被母亲给冤枉了，躲在房间里落泪，天真烂熳的妹妹跟进来，看见她我愈发气，一把拽下胸针向墙角狠狠扔去，不解人意的小家伙居然乐颠颠地过去捡起来就跑开了，我哭得愈发委屈。
每个少年人总有或多或少可笑的过往。
成长也有带来快乐的时候，那种喜悦感我现在回忆起来都觉甜蜜。小学升初中了，某晚父母和我说：以后我们不打你了，也不会那么严格管你了，因为你是大孩子了。当时，我还以为他们说笑，等发现果真如此后，一种农奴翻身得解放的感觉，伴我超级happy度过了整个初中。
直到现在，我娘依然认为严格要求是对我好，不肯轻易给予赞美，对我的要求总比妹妹高。曾经那个固执、倔强、不明事理的小丫头在她面前也知道用油嘴滑舌、甜言蜜语去哄她开心。更多的时候，生活开始给我倒个了，对于她的日益固执、过于自信、得过且过，我总按捺不住气势，咄咄去劝说、责备，而她总是笑笑：哎哟哟，你还给我开批斗会啦？
我明白，从小欠她的，现在开始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