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香菱到底爱不爱薛蟠

香菱在怡红夜宴上抽到的是并蒂花,题词“联春绕瑞”,题诗:连理枝头花正开。

这诗句的出处是宋代女诗人朱淑真的《落花》: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连理枝头花正开,看似吉祥,其实后边紧跟着就是“妒花风雨便相催”。这暗示了大奶夏金桂过门之后,因为妒忌而折磨虐待香菱,使这枝连理花凋落了。

连理枝本义是指两棵不同根的树木枝干合生在一起的罕见自然现象,后世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忠贞爱情的经典意象,常用来比喻夫妻恩爱、生死相依。

最早的知名典故出自东晋《搜神记》:韩凭夫妇被宋康王拆散后双双殉情,两座坟冢上各长出梓树,根枝交错相连,被称为“连理枝”,用来歌颂至死不渝的爱情。

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比喻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深情,成为千古名句。

这里有一点让人不解,作者把香菱比喻成连理花。香菱能跟谁连理呢?自然是她的丈夫薛蟠。但是,这比喻合适吗?

香菱是书香门第小姐出身,兼具钗黛之美,才貌出众,位列金陵十二钗副册冠首。

而薛蟠虽然是四大家族里的皇商贵公子,却“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

而且,他与香菱的初识,也并不美好,甚至是恐怖暴力的。

香菱本名英莲,是苏州乡宦甄士隐的独生女儿,四岁那年的元宵节,被拐子拐走,忘记了家乡和父母以及自己的姓名。十二岁时,拐子带她来到应天。遇到了乡绅公子冯渊,他对她一见钟情,立刻转变了自己多年来的性取向,“立誓再不交结男子”,要娶她作妾,并且决心不再娶第二个了。他早早兑了银子,却要求三日后才过门——因为他把这当作了自己此生唯一一次婚礼,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因为有三日的等待,拐子就趁机把英莲转卖给薛蟠,打算卷了两家的钱再带着英莲逃往他乡,可又被两家抓住,两家都不肯退钱,都要人,于是把拐子打个臭死之后,两家买主又打了起来。

虽然两位都是公子,但是薛家毕竟更加人多势众,而且薛蟠自幼被宠坏了,又没什么头脑,人称“呆霸王”,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刁仆们总是喜欢从欺压别人中找到自己的优越感的,所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欺负人的机会,何况摊上薛蟠这样的主子,即便闹出事来也是主子买单,所以他们尽可以肆意打个痛快。

冯渊的年纪比薛蟠大四五岁,读书也比薛蟠多,自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道理,但寡不敌众的他还是要争,要打,要冒这个险,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场奋不顾身的爱情,将他的生命定格在热血多情的十八岁。

后来,贾雨村为了讨好四大家族,故意徇私枉法,放过杀人犯薛蟠,胡乱判了此案。

换做一般的十二三岁女孩,遇到此种场面,肯定会被吓坏,对薛蟠更是不会有什么好印象。然而这桩亲眼目睹的街头血案,似乎并不曾给英莲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到了第七回,她已改名作香菱,正式出场:“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

后来,她做了薛蟠的妾,笑容就更多了:

第二十四回:“香菱嘻嘻的笑道”

第四十八回:“香菱笑道......因指着笑道”

第六十二回:“香菱笑着摇头......便点头笑道......香菱只顾笑”

第七十九回:“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

这说明,香菱在薛家的日子过得很遂心,薛姨妈为人慈爱,而且夸她“温柔安静”;宝钗小姐做事喜欢亲力亲为,自己生病还在描花样,倒打发她出去玩儿;后来她又进了大观园,拜黛玉为师学会了写诗,参加了诗社,她的人生是越来越幸福了。如果没有夏金桂的到来,她本可以这样一直“笑嘻嘻”地活下去。

这“笑嘻嘻”其实就是“花正开”的状态。

那么,这花算不算是并蒂花呢?

在香菱这边,也许能算。

香菱并不是现代知识女性,在那个时代、那种状态,她只能认命。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对于被苦难浸透了的人,三观已不那么重要。香菱的道德感也没那么强烈,她天性柔懦,本身并不嫉恶如仇。所以,对于作恶的薛蟠,她也并不感到厌恶。只要他能给她一个丰衣足食安逸稳定的家庭,她就会爱上他。

这爱是两个方面的,一个是物质,一个是心理。

经过了八年跟着拐子挨打受骂颠沛流离的生活,现在才过上了温饱无忧、能识字作诗、有丫鬟伺候、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生活。说到底,这生活的根源来自于薛蟠,她必须感激他、讨好他,才能保持这种生活方式。既然她爱这种生活,她就必须也爱薛蟠。

她没有时间去追忆家乡父母,更没有时间去凭吊已逝的好人冤鬼冯渊,她把精力都用于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安稳生活,以及取悦于自己这个人品不甚好的丈夫——他才是她此刻能“笑嘻嘻”活着的倚仗。

为了能进大观园逛逛,身为侍妾的她可以跟小丫头抢跑腿儿的活计;为了能尽情玩乐,与宝钗同龄且已为人妇的她也可以毫无障碍地与一帮贾府十二三岁的小戏子斗草......那么,为了维持目前的好生活,忘记以往,用力去爱薛蟠,又有何难呢?纯真无邪的香菱,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超乎寻常的现实主义。

这么说,香菱爱薛蟠,纯粹就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吗?也不完全是。

香菱对薛蟠,也有真心。

作为甄士隐的亲生女儿,香菱遗传了他的很多特质。

“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禀性恬淡,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岳父封肃抱怨他“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甄家父女都天生喜欢诗歌,以及一切浪漫美好的东西,这是刻在香菱基因里的。

这些浪漫美好的东西需要现实的承载,金钱物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浪漫的情感也要有承载的对象。

她在想念他时,斗草也会说“夫妻蕙”;当宝玉说薛蟠娶妻会令她前途堪忧,她当场跟宝玉翻脸。薛蟠为黛玉的美貌“酥倒”,按照宝玉说的昂贵药方为黛玉配药,而香菱则找到机会就拜师黛玉学诗——她自然知道薛蟠喜欢的是风流才女那一款,她是真心希望能取悦于薛蟠。

当薛蟠被柳湘莲暴打,她心疼得哭肿了眼睛;当薛蟠出门做买卖离家,她做出了“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的思念诗句。

作为一个多情善感的温柔浪漫女子,香菱需要一段爱情来温暖和装点她的惨淡人生,薛蟠是她唯一的亲人和指望,这样,她的柔情期盼和曼妙诗句,才算有了着落。所以,在心理上,她需要自己去爱薛蟠。

每个纯情少女都在心里给自己未来的爱人做了一件梦想的衣裳,期盼有朝一日遇到那个人,可以给他穿上,如同王子给灰姑娘套上只有她才适合的水晶鞋。只是,香菱所处的时代不允许她去寻找和挑选那个衣服合身的人。她别无选择,只能是薛蟠。而她那件梦想的衣裳又不能荒废丢弃,于是薛蟠就成了那衣服的主人。

然而,毕竟那衣服并不合身。所以,虽然香菱对薛蟠是物质和心理上需要,但生理上并不那么喜欢。

一听说夏金桂要过门,香菱的态度是:

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服侍。

这个态度,符合好奴才的要求,却不符合一个爱妾的正常心态。如果香菱真那么爱薛蟠,那么当薛蟠娶妻时,她多少会有些失落,至少是不安吧?但她盼薛蟠娶妻比薛蟠还要着急十倍。

次要原因是听说夏小姐才貌双全,自己多了个写诗的伙伴。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自己身上分去了责任。什么责任呢?就是为人妻妾当尽的职责。作为薛蟠唯一有名分的女人,她觉得这种生活不够“安宁”。说白了,与薛蟠过多的肌肤之亲,让她感到厌烦不适。

香菱抽取的花签诗句,来自宋代女诗人朱淑真。

她生于仕宦书香之家,她自幼聪慧,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通音律,早早展现出过人的诗词天赋。可是成年后不幸嫁给一位志趣不合的文法小吏,她曾写诗勉励丈夫上进,却发现对方毫无才学、只知钻营搜刮,两人精神世界完全无法沟通。她曾随丈夫辗转吴越荆楚等地赴任,后因矛盾激化与丈夫分离,寓居汴京,期间曾有过一段婚外恋情,后因战乱与爱人失散,最终返回钱塘娘家独居。她最终抑郁早逝,也有传说她是投水自尽。父母认为她的经历有损家族名声,将她生前大部分文稿付之一炬,现存的370多首诗词都是后人劫后搜集整理的“余篇”,由南宋魏仲恭辑录为《断肠诗集》《断肠词》传世。

朱淑真的人生不幸,很大程度是源于她的丈夫,他是一位志趣与她完全相悖的底层小官吏,满口官腔、一心钻营搜刮钱财,毫无文学审美,完全无法理解朱淑真的诗词与精神世界,两人日常相处中互相鄙夷,朱淑真骂他无情,他骂朱淑真矫情。他品性粗鄙,常年在吴越荆楚等地做官时,公事之余就泡在妓院鬼混,甚至直接把妓女带回家中,醉酒后把卧房吐得满地污秽,完全不顾及书香门第出身的朱淑真的感受。朱淑真在诗中用“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直白比喻两人的精神鸿沟,她是才情横溢的鸳鸯,丈夫是志趣粗鄙的鸥鹭,从根本上就无法共处。

曹雪芹用朱淑真的诗句,引申其身世,暗示了香菱的类似处境。同样是一个才华出众性情温婉的女子,却遇到一个粗鄙愚钝、不学无术的丈夫,根本理解不了她的精神境界,也不懂得珍惜她的美好,见一个爱一个,对她看得马棚风一般。愿意为了夏金桂和宝蟾这种庸俗泼妇而放弃她、折磨她。

香菱在嫁给薛蟠之后,也感觉到了二人的不般配。她可以在文学中逃避自己不被珍爱的处境、甚至用夫妻蕙、圆月诗骗过自己的心。当她与他不在一起时,她以为自己是在享受着爱情的感觉的,因为有思念、有情诗。

可是当真正与他朝夕相处时,她忍不住要盼着能多一个女人来做挡箭牌,因为与他厮守,并不愉快。

这种心态类似于上班,她喜欢这个单位、这个平台,享受这里的高薪和福利,但工作本身并不是她喜欢的,她也没有机会和本事跳去更好的地方,只能在这里忍耐。她也很努力地工作,服务周到尽心,跟着薛家的人,该哭就哭该笑就笑,甚至还会写期盼团圆的诗来证明、也让自己相信,她是爱岗敬业的。然而她最快乐的时候,却是在非工作时间。

当听说薛蟠要结婚时。

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 “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 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

为什么她觉得宝玉是在唐突她呢?因为宝玉的话是在质疑她的人品,质疑她对薛蟠的感情。

那时代要求好女人对男人的真爱,应该是毫无猜疑,绝不吃醋,只要他幸福,她就跟着开心的。宝玉认为薛蟠婚后,香菱会失去幸福,这让香菱感到是对她的品德和私生活的无礼臆测。

当她被夏金桂赶出来,只能依靠宝钗,断绝了与薛蟠复合的念头时,她“挑灯自叹,对月伤悲”,导致内分泌失调,生成干血之症,最后香销玉殒。

与其说这是失宠失恋的痛苦,不如说这是失业之后的绝望。虽然她并不享受与薛蟠亲密厮守的感觉,但她热爱着作为他的妾所拥有的名分和生活方式。

连理枝,本是世人眼中美好的爱情图腾。可落在香菱与朱淑真这样的女子身上,连理不是双向奔赴的缠绕,而是困锁一生的枷锁。

盛开的娇花,终会被风雨摧落;幻梦再美好,也抵不过时代强加的宿命。香菱一生努力去爱、去笑、去捕捉世间细碎的美好,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

她以为她是爱着的,因为她没见过真爱的模样。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