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单调而重复。
刘建军投诉的那袋长了虫子的油莎豆,平台最终判定赔偿了三百元,那家店铺也悄无声息地关了门。算是在这沉闷的日子里,讨回了一点点公道。
萨日娜打的妇联电话,没过几天就有了回复。对方说已经向厂方进行了告知,可萨日娜等了一天又一天,卫生间的门口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多出一块帘子。她放下手机,苦笑了一下——这个电话,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萨日娜不擅长交友,闲暇时大多是独自待着,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刘建军倒比她活络些,慢慢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山西的武刚,干活利索;另一个是安徽的李天赐,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几分老工人的沉稳。
很快,刘建军调回了白班。这一次,萨日娜主动去找王简简申请调班,没想到王简简意外地爽快答应了,只是撂下一句话:“以后就跟着这个班走,别再换来换去的。”
也就是说,再过两周,萨日娜又要跟着白班一起调回夜班。后来她才搞清楚厂里的规定——白班最多做五周,必须转夜班;夜班最多做四周,再换回白班。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谁也逃不掉。她还听说,之所以夫妻亲属不能分在同一个车间,是怕他们请假时一起请假,影响产线运转。萨日娜听完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那么诚实,要是没说他们是夫妻,兴许还能被分到一起。
换了白班之后,天气热得厉害。车间里闷得像蒸笼,工人们纷纷端着水杯往冰柜那边跑,等杯子凉透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萨日娜看着也馋,喉头动了动,可她心里清楚——要是让刘建军知道了,准得生气。她的身子受不住凉的,喝下去舒服的是嘴,遭罪的是自己。

所以她依旧端着那个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温水。水里泡着药茶,褐色的汤水在透明的杯壁里晃荡。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喝完,过了点茶就变质了。杯盖拧开又拧紧,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这间闷热的车间里,成了她唯一能掌控的一点秩序。
有一天,她拿了一瓶酸奶准备带进去。门口的女保安看了一眼,转头问旁边的同事:“这个能带吗?”
萨日娜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晚班就能拿,白班就不能拿了?瓶子拆了贴纸就是透明的符合规定,而且这瓶根本没开封,我能夹带什么进去?”
女保安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通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男保安倒是淡定,摇了摇头,手一挥:“进去吧。”
萨日娜攥着那瓶酸奶,大步走了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8月10日——台风“白海豚”带来了铺天盖地的暴雨,整座城市泡在水里。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上班,车轮碾过积水,猛地一滑,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雨水混着泥浆浸透了衣服,萨日娜爬起来的时候,小腿一阵钻心地疼,旧伤被湿冷一激,彻底犯了。两个人只能请假回家。
8月11日,他们再次推门出发,却发现上班的路已经被积水彻底堵死了。浑浊的水面漫过路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远处还停着一辆闪着灯的警车,拉起了警戒线。不得已,两人又请了一天假。后来萨日娜特意查了一下当天的雨情——全县面雨量202.9毫米;共有8个镇(街道)超过200毫米,2个超过了250毫米。而他们住的那个街道,雨量最大,达到了266.2毫米。
中午,萨日娜坐在床边,给徐海发了一条微信,问起了同工同酬和稳岗奖金的事。徐海回得很快,回答得也很认真,一条一条解释得很清楚。可末了他话锋一转,问了一句:“如果拿不到差价,你有转正式工的想法吗?”
萨日娜盯着屏幕,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敲了回去:“不会转正。不过对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徐海那边沉默了几秒,又问:“什么疑问?”
“关于中介那边的一些说法,跟我了解到的情况不太一致。”
徐海回了一句:“法律只认合同。”
萨日娜看着那六个字,指尖顿了顿,然后打了一段话:“法律确实认合同,但它只认‘合法、真实意思表示’的合同。一份建立在信息不对等基础上的合同,从一开始就值得重新审视。”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等了好一会儿,徐海没有再回复。
8月12日本来就是刘建军的调休日,萨日娜索性昨天一口气连着请了两天的假。两个人一起窝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哪儿也去不了。窗外雨水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像有人站在头顶上方,不停地把一把又一把的豆子撒下来。
不过两个人没有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去公安局刑侦大队——他们越想越觉得,那个稳岗奖金的说法,背后可能存在问题。
出发前,他们先给公安刑侦大队打了个电话,说要咨询一些情况,然后骑上电动车赶了过去。可到了公安局门口,却被保安拦了下来——说要登记、要核实、要等通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外,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去。
也许是太信任警察了,也许是心里太急,他们忘了录音,也没想起来问接待他们的警察姓什么。那位警察倒是耐心,听完他们讲完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做了记录,又打了几通电话,最后抬起头说:“这个事,你们明天去管辖地的派出所看看吧。”
两个人就这么回了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电动车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到家没多久,手机响了——工资到账了。两个人各自打开手机,把工资条加在一起算了算。八千多块。数字不大,但足够付租车的押金,也足够支撑他们回家的路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谁也没说话。拿到钱的那一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当天就提交了辞职申请。系统提示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批,加上提交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又赶上周末,最终离职日期定在了8月18日。

既然要走人了,刘建军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打开内部APP,反映了一些食堂的情况——饭菜端上来永远是温凉的,而且口味偏辣。他这个从不吃辣的人,已经忍了一个多月了。萨日娜见状,也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在反馈页面上描述了卫生间的实际情况:没有帘子、男厕一览无余、晚班没有保洁、多个蹲坑长期堵塞。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各自捧着手机,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告别仪式。

其实萨日娜早就想清楚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没有,也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她一个临时工,怕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怕丢了工作,没有钱回家罢了。既然已经忍到了这一步,有些话,也该说出来了。
次日,他们按时上班。大约九点多,萨日娜正埋头干活,被线长叫到了车间门口。她抬头一看,门口乌泱泱站着五六个人——有工会的,有餐厅负责人,还有管卫生间的。阵仗不小,一看就知道,是昨晚那两条反馈信息终于有了回应。

萨日娜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工厂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我们夜班的工人难道就不该被考虑吗?每天凌晨四五点,A2的卫生间就堵住了,我连水都不敢喝。为什么保洁只有白天才有?周末也没有?周末和夜班的工人,是不是也应该被考虑到?”
人群中一个穿黑白条纹的男人语气还算客气:“你说得有道理,可保洁也不可能一直在那里守着。你看到的时候可能正好脏,过一会儿不就收拾了吗?”
萨日娜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让我从凌晨四点憋到八点多,等保洁上班了再去上厕所?要不是搞这个保密车间,另一个侧的门能打开分流,也不至于挤成这个样子。”
那个男人又说:“A2那边还有一个厕所啊。”
萨日娜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们线长没有宣传到位。”
萨日娜想了想,说:“吃喝拉撒这种事,不属于线长的职责范围。是你们没有做标识。”
这时,另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做这样的帘子,你看行不行?一个月之内我会装好。”
萨日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抬眼看着他:“就这么几块布,还要一个月?”
那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这是大工厂,这里只是个分厂。要从总部批下来,再送到这边,一来一回,一个月算是快的了。”
萨日娜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刘建军也被叫了过来,正从那头快步走来。他的表情倒是很坦然,看不出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至于那块布帘子后来有没有装上,萨日娜并不知道。一个月后,她在微信上跟以前的工友闲聊,随口问了一句。对方回了一句:“还是老样子。”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窗外阳光正好,可那块帘子,始终没有挂上去。
刘建军站定之后,也没等人问他,直接就开了口:“餐厅的饭菜都是凉的。那些鸡腿,外面摸着热乎,咬开里面还是凉的,冻得我牙齿都发酸。而且全是辣的,连个清淡的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