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罢“风雪山神庙”与“血溅鸳鸯楼”,性格是否能对命运起到一定的作用?已有定论

“节级住手,留我条性命。”

“你招还是不招?”

“我招便是。”

这恐怕是武松生平第一次服软吧?彼时景阳冈诺大一头老虎都没能击垮的硬汉,此刻在方寸间的小管营里受着重刑,也只得无奈地低头轻语“我招便是”。

武松原以为自己一旦招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故而打算死死咬住,不肯屈打成招,做实了此案。

可待打完一百杀威棒后,却丝毫没见着有停下来的意思,那么粗的棒子都打断了,结果有更粗的棒子等着他,无缝衔接地换了上来……

也是,反正人多的是,一人打完,再换上一人;

同样,棒子也多的是,打折了,换上更粗的便是。

任凭你何等英雄,钢筋铁骨,都吃它不住。

在这间小小的暗室里,歪歪斜斜地挤满了狰狞的面孔,张都监的贿赂,早已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管营的口袋里……

虽如此,堂上问话的人,依旧不改“正经”和威严。

打虎英雄,血性男儿,无双好汉,此时此刻,又有谁在乎?

眼见着再不招供,自己的命都要被打没了。

于是,满背是血、浑身是汗的武松,在这一刻终于选择了服软,低垂着头,悬着口气,蔫声蔫气地说出了他这一生中最为屈辱的话。

“节级住手,留我条性命。我招便是。”

或许,这一刻就是武松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吧?

其实,自打张都监把武松从施恩府上提出来的那一刻,阴谋就已经开始了……

表面上的抬举让武松误以为自己得到了赏识,被许配给他的玉兰,也让武松在经历世间唯一的亲人惨遭毒害的重挫之后,又一次尝到了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竟是如此的温馨,那长兄如父的关照,连同妹妹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武松再一次沉浸在了温柔乡里,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样,如同梦幻泡影。

故事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张都监的赏识和提拔是真的,玉兰的悉心照料也是真的,那玉兰本是被许配给他当妻子的,因实在过意不去,这才拜了兄妹。

可他哪里知道,作妻作妹,在张都监眼里根本就没有区别,玉兰从始至终只是打入敌人内部的棋子罢了,只要成功安插进去,这枚棋子就已经生效了。

敌人是谁?在蒋门神和张都监的眼里,敌人,就是武松和施恩这一伙人。而蒋门神,只不过是张都监的跑腿罢了,两人存在严重的依附关系。

只是这一切,武松都浑然不知罢了……

一天夜晚,武松听到了外面的抓贼声,重情重义的他,本是一介囚徒,又受此大恩,岂能坐视不管?

他怎知外面早已设好了埋伏,就等着他入瓮呢?

于是,月黑风高夜,黑灯瞎火时,一群人且等着他出来,见他中了计,便将其绊倒,一拥而上,便用绳子将他死死地缚住了……

被绑了的武松,脸上写满了茫然不知所措,误以为是他们拿错了人,遂无心缠斗,其实他哪里知道,这院子里,自始至终,压根儿就没贼。

而他,还在傻傻地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索性就让家丁们去自己的房里搜查,也好早早地还了他清白,消除这其中的许多误会。

但当家丁们从武松房里翻出了箱子,而箱子里却又摆满了赃物时,武松彻底慌了,这下真可谓是“人赃俱获”,百口莫辩,一切都解释不清了……

而那箱子,不正是玉兰曾拿进来的那口箱子吗?

于是,武松又察觉到了一线生机,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压在了玉兰身上,我平日里待妹妹不薄,她没有理由这般对我,她一定会帮我解释清楚的,对吧?

然而,玉兰在关键时刻的低头不语,早已说明了一切,那一刻,武松似被满身的冤枉定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武松被绑着,被众家丁扯了出去,口中却不断地高声喊着:“玉兰,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可是他的玉兰,却连一声都没有再回应他……

沉寂的夜色中透着无尽的悲凉,还有洗不清的冤屈,只余下那无人应答的厉声质问,仿若空谷中回响的哀嚎,只显得格外孤独。

直到那时,武松还以为只是玉兰一个人在陷害他,对赏识和提拔他的人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恩相”一定会有自己的明断,终会还他一个清白。

结果,在与张都监四目相对时,往日的“恩相”竟也变了副面孔,变得那么陌生,铁了心地认定武松是贼,“人赃俱获”,根本听不进他的冤屈和解释。

直到那时,武松还在念着往日恩情,心想“恩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受了歹人蒙蔽,玉兰不知缘由地害了他,“恩相”只是不知情,错把他拿了当窃贼罢了。

于是,武松仍旧没有一丝反抗,全程很“配合”地又回到了那个让他熟悉的地方。

黑压压的牢房里,囚着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肉身,还有他满是疑惑的灵魂。他的信仰和灵魂,仿佛也在开头那一幕之后,被锤了个支离破碎……

武松入狱,施恩的酒楼也一并被蒋门神夺了去,施恩跑去张都监府上找武松求助,但打听完才知,武松已被陷害,早就下了大狱。

施恩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变卖了家产,买通了关节,这才做活了此案,让武松免于一死,被改判了刺配恩州。

武松因此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也重续了存活下去的希望。

同时,他又找来了孙二娘夫妇,陈说了事情的经过与利害,让武松在被流放的路上有了照应。

此处暗叹:施恩不愧是在官场上历练过的人,虽然位卑而言轻,早早地被踢出了局,但丝毫不妨碍他对人性之恶的明察秋毫,他对这帮人太了解了。

施恩不用想就知道,这帮人会对武松下死手。

流放?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有让武松永远闭嘴的机会,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武松不死,他们就睡不好觉”,心腹大患不除则寝食难安,这才是这些人最真实的心理表征。

施恩再与武松见面时,打点了旁边的两个押运差役,利用片刻的工夫,就及时将关键信息传达给了武松,让这个局中人明白了这一切全都是阴谋。

武松听后终于释然了,但仍旧心存幻想,因为这转变,还需要时间。

为什么说这时的武松仍旧心存幻想呢?

在被流放的路上,两名差役其实也早已收了蒋门神和张都监的“买命钱”,他们不仅安排了杀手,还买通了两名差役……

所以这两名公人一路上对武松拳打脚踢,极尽呵斥,把武松消耗得筋疲力尽。

但在过崖洞的时候,迎面飞来了一群乌鸦,其中一名差役被惊得险些掉下悬崖,关键时刻全赖武松伸脚搭救,此处就能看出武松对他们仍旧心存幻想。

讽刺的是,被救上来的差役当时还“三拜九叩”的,转眼间,就又对武松拳脚相加了起来……

在此处,我们能看到,要想改变一个人是多么的艰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岂是空穴来风?

所以,你不要奢求一个素来没有良心的人,在经历了某些事儿之后,会自动痛改前非,立即变得有良心,这大概率是不现实的。

哪怕他再对你痛哭流涕、发誓悔改,也不要去轻易选择相信,从而再给予他对你进行二次伤害的机会,否则,就是你活该!

这两名公人,难道纯粹是因为收了钱财,所以才对武松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加害吗?

不是的,平日里素有良心的人即便是一时收了钱,也不会如此纯熟地做出这种事的。

本性难移,你即便当场救了他的性命,他也还是会在转眼间翻脸不认人的。

终于,武松和两名押送的公人来到了孟州城外荒僻的“飞云浦”,人迹罕至,地势险要,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去处……

杀手就位,两名公人更是“演都不演了”,后来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战也被书迷们公认为《水浒传》中的 “地狱级”死局。

除了武松,梁山其他好汉恐怕很难活着离开……

而且这还是被持续消耗状态的武松,远非满状态下的武松。也就是说,在绝境中,杀意被彻底激发出来的武松,战力值是远高于这群杀手的。

在对杀手进行审问后,之前一向心存善念的武松,这次竟然解决得是如此的干脆利落……

得知是蒋门神等人精心策划的灭口阴谋,武松从此便斩断了所有幻想,真正意义上完成了从囚徒到复仇者的转变。

杀心已起,自那以后,武松杀得异常果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和纠结,复仇意志更是达到了顶峰,这才有了后面血溅鸳鸯楼的事儿。

重点来了,我说起这段故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我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对命运也有了新的观察。

读到刺配和押送的情景,我觉得似曾相识,联想到了拥有类似遭遇的林冲。

武艺高强的林冲,在一次被押送的途中,也是遭遇了两名公人的百般刁难,可是区别在于,若是没有鲁智深恰到好处的救场,林冲直接就交代在那了。

所以我想说什么呢?

有句耳熟能详的话,叫“性格决定命运”,从这两段故事的对比来看,是不是也有些道理?

同样是武艺高强,同样是被消耗了许多状态,武松在绝境之下被激发出了纯粹的杀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从飞云浦一路杀到了鸳鸯楼……

而林冲呢?这一段老版《水浒传》刻画得很好,我们的林教头眼见着都快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玩死了,居然在绝境之下选择了闭目待死……

看得观众们都干着急……

幸得鲁智深及时搭救,才正正好好地保全了性命。

你说这到底是不是一种“性格决定命运”的表现形式呢?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你能说他“怂”吗?可是他浑身上下的的确确是透着一股子“不敢”的气质,他愣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失去了已经拥有的一切。

可是你连命都快没了啊!你怎就不知道奋起反抗呢?

同样的事儿,若放在武松身上,单凭自己就杀出重围了,那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估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没气儿了……

可是同样是这两个公人,就能轻松拿捏住林冲,哪怕他两个人的武力值加起来都不够林冲看的,也能轻而易举地置其于死地。

人家就吃准了你不敢反抗,你反抗了就等于是跟朝廷作对。

虽然那所谓的朝廷只在你的心里,此时代表你心目中那所谓朝廷的,仅仅是眼前两名没什么武力值的差役罢了,就这,都能玩弄林冲于股掌之中……

林冲在鲁智深杀出来救他性命之前,都还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他的身份,想着他的妻子,想着他的家人,还有一大堆的事儿……

自我设限这一块儿,属实是让林冲给玩明白了。

而武松自从在飞云浦看到杀手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清醒了,这帮人没有其他的想法,纯粹就是想要他的命!

武松是“既然横竖都这样了,那不如杀出一条血路,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窝也是杀,索性就杀了这帮早就该死的恶人,为民除害”;

林冲是“既然横竖都这样了,那不如不要再轻举妄动,以免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兴许朝廷自有公论,表现好,哪天没准儿还能给我平反昭雪呢”……

有人说,自“风雪山神庙”的情节之后,林冲彻底变了,其实我看也不尽然,林冲的转变,似乎永远都没有武松的转变来得彻底。

林冲始终顾虑重重,心存幻想,在真正的敌人面前,哪怕是存有一丝的幻想,那也是致命的!

那么,我这么说有何凭据呢?

后续发生的一件事,其实已经能看出端倪来了。

林冲的一生之敌是谁?是高俅。

那林冲有没有手刃仇敌的机会呢?有!

高俅征水泊梁山时被俘,鲁智深劝林冲抓住这可能仅有一次的复仇机会,让仇人血债血偿,最后还是失败了……

当然,若想解释,失败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倘若这事儿要放在武松身上,把高俅换作是张都监,会怎样?

恐怕武松那串用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上,又会多上那么一颗……

恐怕会“手起刀落,不由分说”,然后就是“要杀要剐,全听哥哥发落”……

武松才不会管那么多呢,他早就看透了,自亲哥哥被毒死之后,在这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也就只剩下孙二娘夫妇了,顶天了,再加个鲁智深……

其他的,什么人什么样,他这种历尽了人性之恶,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斩断了所有幻想的人,心里能没数吗?

最后,我认为性格确实能对一个人的命运起到一定的作用,林冲即便觉醒了,还是会残留着顾虑重重的往日性格缩影,永远在杀伐果断方面不如武松。

老版《水浒传》给武松安排了“单臂擒方腊”的战功,这一点和原著是有差异的。

但从结局上看,不论是电视剧导演,还是原著的作者,似乎都能察觉到他们就是想给武松安排上一个好的结局……

但给林冲安排的,都是些毫不客气的悲惨结局……

许是在警示人们,不要首鼠两端,不要心存幻想,你的性格里,真的藏了一部分你的命运,“敢”和“不敢”永远都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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