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黄花慢·飒飒风摇庭砌竹(廿五)



第一阕

飒飒风摇庭砌竹。正秋晚、霜气凝肃。瘦蝶穿篱,冷萤粘草,乱蛩啼碎,数竿寒绿。谁家玉笛飞凉月,更添了、离人幽独。漫伫立、苔阶露重,罗袜生粟。

当年采菊东篱,趁新酿熟,笑簪黄菊。醉踏斜阳,狂歌野水,两鬓何曾斑秃。而今只剩,暮云堆恨,寒鸦噪晚,荒台残局。对西风、自把茱萸,插遍空谷。

第二阕

瑟瑟霜凋江畔木。正烟暝、渔火明灭。断雁书空,寒砧捣月,荻花飞雪,一川愁白。兰成去国多萧瑟,最难禁、庾楼清笛。漫倚遍、危栏十二,星垂天窄。

遥忆戏马台前,佩萸载酒,帽落风急。笑指青山,狂呼白浪,年少浑忘形迹。而今唯有,乱鸦点点,残荷片片,暮钟催夕。问黄花、可记当时,狂客踪迹?

第三阕

澹澹云遮衡阳路。正秋老、雁阵惊宿。野戍燐青,荒祠灯碧,鬼唱鲍家,万壑松哭。灵均去后湘波黑,更谁吊、楚骚遗躅。但见得、残碑蚀字,苔钱如目。

曾记澧浦搴芳,蕙带荷衣,日暮空谷。泽畔行吟,山中采蕨,清浊何须濯足。而今只剩,断蓬飘转,孤鸿嘹唳,暮天张幄。对苍茫、自把离骚,焚作秋菊。

第四阕

猎猎旗翻长城窟。正沙卷、胡马鸣镝。白骨撑天,青磷照夜,刁斗声死,月如残璧。李陵台畔西风烈,尚吹裂、汉家营壁。最可叹、琵琶弦断,明妃空忆。

遥想细柳营中,谈兵扪虱,剑吼中夕。醉倚崆峒,笑扪北斗,意气直干云日。而今唯有,黄沙莽莽,白草离离,暮笳凄恻。问黄花、可伴当年,埋骨羌笛?

第五阕

淅淅雨敲秦淮舳。正灯晕、商女弦促。玉树歌残,胭脂井冷,后庭花谢,六朝何速。景阳钟坠胭脂腻,尚凝作、酒边红烛。最怕听、隔江犹唱,靡靡新曲。

曾记朱雀桥边,乌衣巷口,王谢棋局。赌墅风流,围棋镇静,转眼都成棋局。而今唯有,野凫眠月,荒萤点水,暮潮生绿。对秋江、自把兴亡,斟入醽醁。

第六阕

漠漠烟迷兰亭麓。正秋尽、修竹如沐。曲水觞空,鹅池墨冷,茧纸蛛封,禊帖谁续。右军去后山阴寂,但留得、鼠须残幅。最堪笑、昭陵茧纸,已随麈玉。

犹记修禊当年,流觞浮蚁,醉染袍绿。袒腹东床,坦怀清议,何用黄金满屋。而今只剩,暮鸦啼冢,寒螀泣碣,野藤缠木。对残碑、自把黄庭,临作秋菊。

第七阕

黯黯云屯瞿塘峡。正猿啸、霜枫如血。滟滪堆平,秭归城冷,屈庙苔荒,楚些声咽。明妃村畔秋江碧,尚疑是、泪罗痕叠。最凄绝、湘灵鼓瑟,夜夜啼月。

曾记泽畔行吟,江潭憔悴,泽畔问卜。众醉独醒,众浊独清,终化杜蘅香灭。而今唯有,乱滩星碎,危崖斗挂,暮篷霜结。对巫峰、自把骚经,吟作红叶。

第八阕

渺渺波连洞庭舶。正霜落、青草先白。帝子魂归,湘君佩杳,斑竹千枝,泪痕犹湿。左徒去后空鱼腹,更何人、问天呵壁。但见有、寒鸦数点,暮云千叠。

犹记鼓枻当年,沧浪水浊,濯我冠帻。渔父笑歌,醉醒皆忘,何必憔悴独醒。而今只剩,荻花飞雪,蓼花凝血,暮天垂席。对君山、自把离骚,题满秋叶。

第九阕

轧轧机鸣天孙杼。正秋晚、河汉清绝。鹊影桥空,蟾光瓦冷,乌啼金井,玉绳低没。牵牛隔岸年年望,纵望断、盈盈一瞥。最无奈、蛛丝暗结,罥成愁缬。

曾记乞巧楼头,穿针斗巧,笑赌娇憨。月下盟深,星前誓重,不信秋期会缺。而今唯有,露萤明灭,风梭断续,晓星明灭。对银河、自把相思,织作黄菊。

第十阕

寂寂磬传寒山刹。正黄叶、堆满禅榻。古佛灯昏,残经蠹饱,粥鱼声断,暮钟将阖。丰干去后天台杳,更谁识、寒山拾得。但坐对、蒲团穿破,苔钱重叠。

犹记携卷当年,松间煮石,笑指明月。虎啸岩前,鹤眠松下,何用浮名羁绁。而今只剩,暮云归洞,寒泉咽涧,野狐窥钵。对空山、自把黄花,供作禅佛。

第十一阕

浩浩波吞钱塘楫。正潮吼、鼍鼓轰发。白马驾涛,素车碾雪,伍相魂来,万弩空射。子胥去后江声怒,尚翻作、越人悲笳。最可痛、鸱夷浮海,怒涛难压。

曾记属镂剑寒,吴宫月冷,抉目悬阙。白马素车,银山玉垒,终古潮声呜咽。而今唯有,残阳凝血,寒沙葬甲,暮天垂鬣。对胥涛、自把鸱夷,酹作秋叶。

第十二阕

莽莽尘扬昆仑辙。正冰裂、鹏翼垂折。铜柱烟消,瑶池宴散,王母青禽,已归寥泬。穆王去后黄竹老,更谁奏、钧天乐阕。但见得、蟠桃千树,尽成霜叶。

犹记八骏西巡,瑶池畅饮,笑倚琼阙。白鹿青虬,玉山玄圃,转眼都成传说。而今唯有,雪崩雷走,星陨石裂,暮云如血。对昆仑、自把黄竹,歌作霜阕。

第十三阕

飒飒风掀首阳蕨。正秋深、薇蕨将绝。马鬣封高,龙髯坠冷,孤竹魂归,二子心铁。夷齐去后西山瘦,尚留得、顽石如节。最堪敬、顽石不语,惯看圆缺。

曾记扣马谏时,血流漂杵,寸心似铁。周粟虽香,商薇已老,死向青山埋骨。而今只剩,暮猿啼冢,寒泉漱石,野花如血。对西山、自把蕨薇,嚼作冰铁。

第十四阕

瑟瑟霜凋金谷堞。正烟锁、绿珠楼缺。燕子梁空,珊瑚树碎,坠粉楼前,香尘犹热。季伦去后繁华歇,尚闻有、鬼唱明月。最凄艳、落花犹似,坠楼时节。

曾记锦帐围香,珊瑚击碎,笑比豪杰。金谷园空,坠楼人杳,何用明珠百斛。而今唯有,夜萤飞瓦,秋蛩泣砌,暮烟凝血。对荒园、自把明珠,抛作黄叶。

第十五阕

轧轧橹摇浔阳舶。正枫荻、花飞似雪。商妇弦停,司马衫湿,琵琶声咽,江心秋月。乐天去后浔阳冷,尚留得、青衫泪结。最断肠、天涯沦落,古今同辙。

曾记湓浦夜泊,天涯相逢,同诉呜咽。商妇琵琶,江州司马,一样青衫透湿。而今唯有,荻花飞雪,蓼花凝血,暮天垂席。对浔阳、自把琵琶,弹作秋叶。

第十六阕

漠漠尘封剑门堞。正猿啸、栈云崩裂。丞相祠堂,卧龙岗冷,八阵图残,江流空咽。武侯去后祁山杳,尚传有、出师表碣。最悲慨、秋风五丈,大星坠灭。

曾记三顾茅庐,隆中对罢,羽扇挥决。六出祁山,七擒孟获,未了中原誓捷。而今只剩,暮鸦啼庙,寒松护冢,野花如血。对祁山、自把出师,读作黄叶。

第十七阕

猎猎旗翻阴山碣。正沙起、单于逃慑。李广弓鸣,卫青剑吼,踏破贺兰,燕然未碣。嫖姚去后祁连白,尚闻有、胡笳夜泣。最豪迈、匈奴未灭,家何为歇。

曾记校尉西征,嫖姚北伐,笑饮虏血。马踏匈奴,箭穿石虎,年少封侯意惬。而今唯有,野驼骸露,饥鹰翅折,暮云如血。对阴山、自把兜鍪,盛取黄叶。

第十八阕

黯黯苔侵岘山碣。正秋老、羊公碑裂。堕泪碑残,沉碑潭冷,岘首云愁,汉江呜咽。叔子去后风流尽,尚留得、残碑记碣。最堪叹、人生俯仰,已成陈迹。

曾记岘首登临,风流谈咏,笑指城阙。缓带轻裘,壶浆箪食,百姓沿途泣别。而今只剩,暮禽啼树,寒潮漱石,野花如血。对岘山、自把残碑,扪作秋叶。

第十九阕

瑟瑟风凋锦官柏。正云锁、丞相祠阙。梁父吟残,出师表蠹,古柏森森,尚含贞烈。少陵去后草堂破,尚闻有、秋风茅屋。最凄绝、广厦万间,终成梦说。

曾记花溪卜居,草堂寄傲,诗成泣血。三吏三别,秋兴八首,字字苍生泪热。而今只剩,暮鸦啼树,寒萤点砌,野花如血。对浣花、自把诗囊,挂作黄叶。

第廿阕

轧轧机鸣蜀江筏。正滩险、滟滪如鳖。白帝城高,黄牛峡峻,巴峡猿啼,空舲愁绝。谪仙去后青天小,尚留得、骑鲸传说。最狂放、长安市上,酒家眠月。

曾记蜀道艰难,天门中断,笑抚奇绝。捉月骑鲸,摘星换斗,原是滴仙心裂。而今唯有,暮涛卷雪,危崖挂斗,断云如鬣。对青天、自把金樽,酹作秋月。

第廿一阕

飒飒风凋太华蕨。正秋老、玉女盆裂。巨灵掌痕,希夷鼾声,仙掌承露,金天高洁。陈抟去后云台冷,尚留得、棋枰残劫。最悠闲、一睡千年,世事洞彻。

曾记高卧云台,笑看棋局,烂柯岁月。宋祖输山,唐皇问道,都付樵夫传说。而今只剩,暮云封洞,寒泉漱石,野狐窥穴。对云台、自把棋枰,收作黄叶。

第廿二阕

瑟瑟霜凋滕王阙。正霞落、孤鹜飞灭。画栋蛛封,珠帘雨冷,帝子阁空,文章光烈。子安去后长江迥,尚流尽、才人泪血。最绚丽、落霞秋水,终成绝阕。

曾记盛宴洪都,挥毫作序,笑傲俊杰。物换星移,萍飘梗泛,转眼盛筵销歇。而今只剩,暮帆归浦,寒鸦噪堞,断云如缬。对章江、自把文章,焚作红叶。

第廿三阕

猎猎旗翻采石碣。正涛怒、鼋鼍鼓鬣。太白魂归,骑鲸人去,捉月台空,江流呜咽。虞公去后烽烟息,尚留得、巨石崩裂。最悲壮、儒冠却作,将军热血。

曾记雪夜鏖兵,纶巾挥扇,笑指艨艟。采石大捷,书生报国,原是文章气节。而今唯有,暮潮呜咽,寒芦飞雪,断戈沉铁。对天堑、自把诗篇,掷作秋月。

第廿四阕

轧轧机鸣蜀山橛。正滩险、瞿塘如楔。神女峰寒,襄王梦醒,巫峡云愁,高唐赋绝。宋玉去后阳台冷,尚疑有、行云回雪。最缥缈、朝云暮雨,都成传说。

曾记赋就高唐,笑谈云雨,妙解奇绝。楚国才尽,巫山梦断,空剩猿啼夜月。而今只剩,暮猿啼峡,寒潮漱石,断霞如血。对巫山、自把行云,剪作秋叶。

第廿五阕

瑟瑟霜凋文山碣。正星坠、五坡岭缺。柴市血凝,零丁叹绝,正气歌成,丹心化碧。文山去后燕云黑,尚留得、指南录碣。最坚贞、人生自古,丹心照彻。

曾记惶恐滩头,零丁洋里,笑对死别。鼎镬甘如,弦歌不辍,留取丹心化碧。而今只剩,暮潮呜咽,寒鸦噪冢,野花如血。对燕云、自把正气,歌作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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