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初中才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姑姑。
这个故事要从建国初二三十年说起,那时候中国还没定性,社会变革不断,动荡之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很是热闹。
我奶奶赶上这场时势之风,一个世代务农,大字不识的女孩子,凭一股韧劲一步一脚印从最偏远的乡下走进城里,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嫁给我爷爷这样一个年轻有为根正苗红的大学生,简直人生巅峰,按知乎上的话来讲,大概就是所谓的阶级跨越了。
她很快有了第一个女儿,也就是我姑姑,不管是出众的相貌,还是那一手的好文章,都简直是我爷爷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爷爷去世之后,奶奶更是把对亡夫的种种复杂情感全都寄托到女儿身上,把女儿捧成掌上明珠,每次开会都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发言的稿子几乎都由女儿代笔,逢人就夸,说自己家大姑娘怎么怎么才貌双全,宝贝得紧。
姑姑渐渐长到双十年华,芳名远播,介绍的媒人踏破门槛,奶奶一心要给她相一个最好的男孩子,但没想到,姑姑自有心上人。
虽然奶奶是当年那群从红色大街上跑过去的人之一,但她一向尽全力支持鼓励子女多读书。
然而,没读过书的奶奶大约是不知道的,墨水喝多了的姑娘,眉眼也要变深刻,咄咄地逼视这个时代,寸步不让。
和姑姑谈恋爱的是读书时的一个同学,家里做猪肉生意,就冲这一点,奶奶就给这场爱情判了死刑。
改革开放的新风吹不开她心里泥古不化的冰。
她说,她的女儿决不能嫁给屠夫的儿子,何况这还是个资本主义的尾巴,她也决不能接受和这种人结亲家。
姑姑继承了父母的大部分优点,也继承了他们的倔脾气,她和母亲讲道理,奶奶当然不予理睬,于是理所当然的争吵,姑姑跪在母亲面前声泪俱下,换不来母亲的半分理解。
奶奶从此把亲生女儿当成敌人,拿出阶级斗争的那一套对付女儿,把姑姑锁在屋子里,让她背诵老古板的小本子,拿着笤帚时刻要打她,姑姑俨然变成亟待拯救的罪人,要接受最严厉的再教育才能与资本主义划清界限。
姑姑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跳窗,翻墙,据理力争,深夜对着墙壁唱一宿的歌,全是情歌。
歌里有翻不尽的山,流不断的水,表不完的心意,长亭短亭地送,送多情人走多情路。
亦是情歌,也是挽歌。
奶奶听着这样的歌,辗转难眠,对姑姑的压力愈施愈大,母女俩的僵局愈陷愈深。
亦是僵局,也是死局。
姑姑的行为举止越来越不正常,她忽喜忽怒或悲或笑,颠三倒四一惊一乍,绣口再也吐不出锦句,妙笔再也写不出桃花流水鳜鱼肥。
桑梓不幸鬼家幸,人生从此如雁荡。
奶奶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姑姑被送进精神病院,奶奶的态度缓和下来,病魔把血浓于水的脐带重新接上,母爱回来了。
奶奶日夜守候在床前,悉心照料消瘦的女儿,在她带着悔意的祈祷声中,姑姑的病日益好转。
姑姑出院的那一天,谁能想到这会又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姑姑最不清醒的时候亦不肯放弃爱情,奶奶亦不肯放弃这场闹剧般的执着。
姑姑先后三次进出精神病院。
这一场岁月,来势汹汹,去势沉沉,走得慌张。她一失足,便跌进时间尽头的河里,有时候,爱情,真的是至死方休的。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姑姑跳河身亡后,奶奶也一蹶不振,这个女儿成为心头上最柔软的一根刺,将她之后的二十年扎的鲜血淋漓,渐渐地,她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她也开始忽喜忽怒或悲或笑,颠三倒四一惊一乍,看到什么都像看到了死去的女儿,姑姑的精神病在她母亲身上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了下去。
二十年后,奶奶去世了,正如姑姑病重时不迭地唤着情郎的名字一样,奶奶神志不清时昏花的眼里流着混浊的泪,满口都是姑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