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左邻右舍,就是舅舅姨娘等亲戚远道而来,父亲高兴的话就打声招呼,不高兴的话视而不见。
母亲说父亲,他只要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睛里。
父亲看不惯就发作,几乎一辈子任性而为。
父亲脾气暴躁 ,三句不到就吼,再就是甩碗扔篮子打母亲,母亲只能处处退让:要是整天杠伤(吵架),再打个山高水低(母亲口才好,不识字也会用词语),不得让邻居笑掉大牙?家不和被人欺,夫妻不和苦叽叽。
其实,母亲脾气一样暴躁,也有头磕掉碗大个疤的胆量,但遇到曲折大事,也会委曲求全,忍气吞声,抱拳作揖。
对于人情往来衍生的枝枝蔓蔓,父亲大多数不予理睬。烂摊子留给母亲处理,他自己,一竹竿,一条船,一群鸭子,游弋芦苇荡,做个天不管地不收的无冕之王。
风里来,雨里去,父亲不屑于空手大摇甩膀子。鸭子在水塘扎猛子淘食,父亲蹲在芦苇滩搓麻绳、编竹篮、织渔网、扎篱笆、做草窝(芦花鞋),日光在他肩头走一脚息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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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十六七岁,父亲抢活干、偷活干(因为哥哥嫂子会阻止),手剥青豆、刀削山芋皮,闷声不吭,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主动帮助邻居家剥豆子,要是我早就嚷嚷着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父亲大母亲好几岁,有一年母亲生病,九十多岁的父亲为母亲洗脚、洗衣服,去小街买母亲喜欢吃的蔬菜鱼肉。
直到母亲90岁过世,我才想父亲是怎样一个人。
也许正是因为母亲把家中各事操持得井井有条,父亲才有资本保持自己个性,几乎任性一辈子。
都说青山易改本性难移 ,父亲在母亲过世之后,性子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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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嗓门降低,吹胡子瞪眼睛一月比一月少。
逢年过节,父亲不收姐姐钱 ,说你苦钱不容易,母亲在世一直这么做。
我回家,父亲会说声“乖瓜,你嘎来了,我去买熏烧肉给你吃!”原来是母亲这么说,也是母亲拎着菜篮上小街买这买那。
我返程 ,父亲会偷偷往我包里塞个二三十元,最多一次五十,给我买车票,因为母亲在世时,从来不会让我空包而归,肉圆、包子之类少不了。
父亲住大哥家时,悄悄塞给二哥青豆仁与花生米;父亲住二哥家时,偷偷把咸鸭蛋藏起来留给大哥。
觉得吃住儿子家不过意,父亲除了找活干,还去小街买菜,连他自己不喜欢的豆腐与茶干也往家里拎。
大哥二哥给父亲洗澡,父亲也觉得不过意 ,反复叨叨你们都七十多岁的人了。
逢年过节,亲戚与外人看望,父亲笑着跟来人热情打招呼,对于认不得的,就说我年纪大,脑筋不好,对不住人了。他这一辈子,脸上没有如此灿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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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初二,我踏进二哥家门,走到父亲跟前,扯着嗓子连叫几声“爷啊!”父亲揉了揉眼睛,盯着我看了又看,说“乖瓜,你嘎来了!”不认得哥哥嫂子,就认得我,邻居们笑他偏心。
正月初六,我再回二哥家,父亲已经认不得我。那一声“乖瓜 ,你嘎来了”,从母亲手中传到父亲
二哥整理父亲床铺,我打扫父亲房间,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对我们摆摆手,同时灿烂着一张笑脸,说不晓得你们是哪个,对不住你们了!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父亲做100岁,我们把父亲接到大哥家,父亲望着满屋宾客 ,问这是哪块,反复叨叨要回自己的“嘎”,并且告诉人他叫什么名字,“嘎”在某某荡。
生日过后,父亲走在已经生活100年的村庄,到处问人自己嘎在什么地方。
我和大哥视频,大哥告诉父亲“这是二丫”,一刹那,父亲记起我名字 ,说二丫,你赶快把我送嘎去。
那一刻,我又止不住泪流满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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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哥哥家相聚不过三四百米,二哥把父亲接到自己家,父亲又问这是哪块,要回自己的“嘎”。
父亲忘记了所有。
父亲犹如行走在人生荒原,不,是由茫茫森林围成的铜墙铁壁,茫茫森林,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看不到一个认识的人,纠缠72年的老伴去了哪里?五个孩子又人在何处?
人生荒原,父亲内心应该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是没有人听见他内心的呐喊。
父亲年轻时候,芦苇荡莽莽苍苍,夜晚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暴风骤雨夜,电闪雷鸣,奇奇怪怪声音在头顶滚来滚去,陪伴父亲的只有失魂落魄的鸭子和连绵不绝的芦苇,父亲无数次看见鬼火闪烁 ,无数次看见鬼影游荡,但没有一次吓得逃回家。
左邻右舍夸我父亲胆有天大,母亲说父亲“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我有一次问父亲一个人驻守芦苇荡害不害怕 ,父亲若无其事说,一“嘎”老的老小的小,十来口子要养活,害怕也没办法。
我终于知道,父亲不是天生胆大。
那么,父亲你既然已经练就一身胆量,那么就请你现在,一个人迷失茫茫无际森林,也千万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