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莲真是个苦命人,从小父母双亡,在叔叔家长大,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刚刚二十岁就被婶婶做主嫁给四十多岁的光棍张龙。这张龙是远近闻名的无赖,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挥霍着父母留下的家底。他看上了出水芙蓉般的李巧莲。他请媒人上门提亲,愿意多出彩礼。婶婶见钱眼开,李巧莲幸福与否她可懒得管。
张龙经常喝酒赌博,喝醉酒回家就摆谱,一会要喝蜂蜜水,一会要喝果汁,一会又要喝醒酒汤,将巧莲支使得团团转,稍不如意就非打即骂。赌输了钱也怪巧莲,骂道你这个天煞星,克死了你爹妈,现在又来克我,我他妈早晚被你克死。光骂不解恨,还要甩几巴掌踢几脚。
不知道巧莲真的是个克星呢还是张龙一语成谶,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张龙从朋友家喝多了酒,醉倒在回家的路上冻死了,那年他们的儿子张宏明才四岁。巧莲没有再嫁,一个人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大。宏明从小就聪明好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且非常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写完作业就帮妈妈干活。而巧莲总是赶他回去看书,说当年妈妈想读书没有条件,这辈子就这样完了,你学习千万不能松懈啊。
张宏明非常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找到工作,还娶了城里的漂亮姑娘梁娜。梁娜的家境很好,宏明的婚事都岳父家操办的,小两口的婚房也是岳父买的。村里人都羡慕巧莲,说你终于苦尽甘来了。是呀,儿子有出息了住进了高楼大厦,她这个当妈的也应当跟着享享福了吧。
可是宏明并没有接她去城里的意思,而且自从他结了婚都很少来看她了。以前经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现在电话也没有了,难道真的像古话说的宏明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年巧莲太想儿子了,就到城里去看他了。这一看她才知道,不是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而是这媳妇太厉害,儿子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儿子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被媳妇管住了?原来是自己家穷啊,儿子住的房子是岳父买的,开的车也是岳父买的。儿媳梁娜毫不客气地对她这个婆婆说,不靠我们家你儿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只住了一天宏明就送老妈回家,巧莲知道这一定是儿媳的意思。自己又穷又土,儿媳嫌她碍眼呢。她忽然想,如果自己不供宏明读书,他就不会离开老家去到城里,在乡下日子虽然穷点,一家人在一起粗茶淡饭儿孙绕膝,多好啊。正在胡思乱想,宏明招呼她该走了。
宏明开车送母亲去火车站。坐在车上巧莲看外面人来车往高楼林立一派繁华,就想还是应该供宏明读书,不然怎么能来到这个花花世界过上那么好的日子?这里的好日子和自己无缘,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啊。
在候车室,宏明遇到一个熟人,二人相谈甚欢。谈着谈着竟谈到巧莲身上来了。宏明对妈妈说这是王伯。那人走过来和巧莲握手,并亲切地叫她小李你好!小李?一把年纪了竟被叫小李,巧莲仿佛受宠若惊,忙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说,我,我叫李巧莲。王伯说,我叫王江波。巧莲问你家住江边?王江波一愣,随后说我家住山里。接着他问,你一定心灵手巧吧?巧莲说,哪里,笨得很呢。
二人的对话把宏明听糊涂了,听着怎么好像是地下党接头呢?宏明问你们什么意思?王江波和李巧莲相视而笑,齐声说没什么,似乎心有灵犀。
巧莲回到家,迎接她的是凄凉与孤独,不禁悲从中来。她想自己从小寄人篱下受尽苦楚,结婚后被张龙欺负,独自抚养儿子历尽艰辛,好不容易儿子成家立业自己该享享福了,可他却做不了媳妇的主,只要媳妇不要娘。
可是即使眼泪流成河又有什么用!李巧莲止住哭泣,在家里呆呆地从早坐到晚不敢出门,怕村里人问她怎么不在儿子家多住几天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怎么回答啊?她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更加无法面对父老乡亲。
就在李巧莲回家后才十来天,儿子宏明打来电话说,去接她回城里住。巧莲生气地刚要问才把我赶回来怎么又要接我去住?宏明却把电话挂了。巧莲绞着脑汁想,怎么又让我去他家住了?莫不是觉得家里有什么宝贝?按说张龙家原来是有些家底,可都被那个败家乌鬼给败光了,现在什么都没有啊。
第二天宏明和媳妇梁娜果然来了。梁娜一改之前的冷漠,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妈。这一声妈,仿佛一团炭火融化了巧莲心里的那块冰。问他们走这么远的路是不是饿了?忙不迭地给他们做饭。第二天就跟着他们进城去了。
这一次进城儿媳的态度跟上一次那是天上地下啊。先是儿媳梁娜领着她逛街买衣服,还买了化妆品。这幸福来的太快,太突然,让巧莲心里直打鼓。果然,一天晚上,梁娜把巧莲精心打扮一番,说有人请客,出去吃大餐。打扮好的巧莲在镜子前一站,简直都不认识自己了。连宏明也说,妈,还不知道你这么漂亮呢。巧莲叹息一声说,都老得不成样子喽。
他们来到一个高档酒楼,已经有几个人在座,那天在车站遇到的王江波也在其中。儿媳梁娜热情地上前叫王伯,巧莲以为他是梁娜的亲戚,也没在意。梁娜打过招呼后,巧莲也上前跟王江波打招呼说,王大哥来了。王江波眼睛一亮说哎呀小李,十几天不见变漂亮了。巧莲红了脸说,都是小娜,偏要给我抹,大哥见笑了。王江波说,好看,好看。
饭后王江波邀请宏明一家人看电影,宏明和梁娜欣然应允。巧莲却说我不去了,你们去看吧。没想到儿子儿媳异口同声说,妈你可不能不去呀。李巧莲没有想到她才是今天的主角,进了影院坐下,她才发现儿子和儿媳没有进来。王江波说他们临时有事晚一会进来。电影演了好半天他们也没进来,王江波说可能事情没办完吧。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看电影,这在李巧莲是平生第一次。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看完了也不知道电影里演了什么故事。其后王江波又邀请他们全家郊游、爬山、野炊,每次都是宏明或梁娜临时有事,他们仿佛很遗憾地说,妈你陪王伯去吧。王伯退休前是做老师的,好像什么事都知道,巧莲的问题没有一个能难住他的。他还会顺情说好话,巧莲很喜欢听他说话。
后来王江波经常带她逛商场,什么东西只要巧莲说好就给她买下来,不要还不行。巧莲渐渐发觉事情不对劲,想这不明不白地收人家东西算怎么回事啊,以后再也不陪王江波出去了。
这天梁娜凑到巧莲身边,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叫得巧莲都觉得不自在了,宏明还没这么叫过呢。梁娜问,你觉得王伯这个人怎么样?巧莲说,挺好的一个人啊。梁娜说,王伯那天在火车站遇到你,对你印象可好了。他老伴几年前去世了,他对你有意思呢,你想不想和他?巧莲的脸一下就红了,她说小娜你什么意思?
这时宏明也凑过来说,妈,你看我爸死得早,我又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如果你能和王伯在一起,巧莲忽然吼道,你住嘴!我从二十六岁就守寡,三十多年连半句风言风语都没有,怎么?我一大把年纪你们让我嫁人?村里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梁娜说,您老人家还生活在旧社会呢?这年代老年人再婚很正常啊。巧莲说,我丢不起那个人!回到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她伤心极了,还以为儿子接她进城是给她养老呢,谁知道给自己找了个老伴,让自己嫁出去!
巧莲的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名誉是女人的命啊,老了老了还嫁人,她怕被人骂老不正经,不要老脸,被亲戚和村里人看不起。不过那个王江波确实不错,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烧,伸手摸摸真的发烫呢。
就在这时,巧莲听到儿媳梁娜尖锐的声音嚷嚷着:你看你妈,还真以为自己是贞洁烈女呢?是不是得给她立个贞洁牌坊啊?要不是王伯是从农村出来的有农村情结,就你妈这土不拉几的谁能看上她?不识抬举!如果儿媳妇这些话就像用刀子剜她的心,那么儿子的一番话让她万念俱灰。宏明说,你别和我妈一般见识,她就是个穷命人,一辈子吃苦惯了,不配享福。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啊,竟说他妈不配享福,那就只配受苦喽,儿啊你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巧莲放声大哭,真的自己这辈子从小到大没享过一天福啊!梁娜敲着门说,要哭你回家哭去,别在我家哭!宏明也敲着门说,妈,你别哭了,别哭了。
巧莲连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火车站在哪个方向呢?她来来去去都是坐儿子的车,根本找不到方向。正在发呆的时候,宏明开车来了。上了车,梁娜也在车上,她不像昨天那样气势汹汹了。她问,你真的不肯和王伯谈朋友吗?王伯那么好的人你都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巧莲说,我什么样的也不想要。梁娜拿出一张纸说,既然如此你把这个协议签了吧。巧莲楞了,什么协议?梁娜说,断绝母子关系啊,今后宏明不是你的儿子,你也不是宏明的妈了。说着拿出一捆钱塞进巧莲的包里说,这是我们最后的心意,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这是真的?巧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自己辛苦半辈子养大的儿子,就这么没了?他看了看宏明,他目视前方专心开车,两个女人好像距离他十万八千里似的。巧莲擦了擦眼泪,刚擦完又流出来,她就模糊着双眼在梁娜指定的地方一笔一画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巧莲愈发觉得孤独和凄凉。哭一会,睡一会,不敢出门,怕邻居们问她怎么从儿子家回来了?怎么不在城里享福啊?想到那个断绝母子关系的什么协议,她连活下去的心都没有了。似睡非睡中听到敲门声,她连问几声谁呀都没有人应,开门一看是王江波,她像见到了亲人似的哇地哭出声来。
听了巧莲的哭诉,王江波气愤地说,这不肖子,你可以去告他们,让政府帮你做主。可是巧莲听说自己一告儿子宏明有可能坐牢时,她立刻说不告不告,他们都还是孩子呀。王江波笑了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他又说,那个什么断绝母子关系的协议是无效的,你是他妈妈,他是你儿子,这是血缘关系,怎么也解除不了的。
王江波委婉地批评了巧莲脑子里的陈旧观念,说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从一而终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巧莲也不是榆木脑袋,在王江波的开导下终于转过了那个弯。最后两人终于走到一起,和王江波去了他的老家生活。苦命的人终于在晚年得到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