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饭很慢的。”
“那肯定啊,他吃饭的时候就跟个侦察兵一样到处看。没人比你吃饭慢了。”
“还是有可能会有女生比我吃饭慢的。”
“瞎说,那些女生吃饭慢就是在聊天,真的在吃是很少的,哪像你。”
男人的眉毛形成了一个标准的正弦函数波形。他略粗厚的手指指着眼前这位“侦察兵”,像是在黑板上比划什么函数曲线。说了两句之后,他一手拿着餐盘,大拇指压在筷子之上,起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食堂里依旧嘈杂。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筷子敲击盘子的声音、鞋子在地面拖动的摩擦声、四周其他同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持续不散的“白噪音”。人群在桌椅之间流动,像缓慢改变形状的液体。
“侦察兵”低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他其实并没有在看什么。
只是他说的某句话,忽然让某个画面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像一张被按下快门的旧照片。
——于是视线越过食堂外立面的一角。
右侧视域里突然闯入一个直发的脑袋,似乎受惊般轻顿了一下。
紧接着,对方眉毛压了下来,如临大敌。原本微扬的嘴角骤然收紧,粉白的脸上透出一股凌厉的刚气。柔顺的齐刘海密密地遮住额头,却压不住那紧锁的眉梢。
她看起来像一只极度警觉的兔子。
而在那略显坚硬的轮廓左侧,还有一个更柔和的身影,在画面边缘留下了最后一瞥。
那女孩眼睛睁得很大,剔透的瞳仁闪着微光,与微张的嘴恰好构成一个稳定的等腰三角形。那个瞬间,她脸上的轮廓正试图抹去一丝措手不及的惊讶与尴尬。
她正在吃东西。
手中的竹签悬停在半空。
指尖与竹签之间,维持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仿佛在这幅静止的画面里,那根竹签与上方的鸡条正处于引而不发的临界点,下一秒就要像弹射起步的赛车轮胎一般,在空气中绷出焦灼的轨迹。
“侦察兵”在嘈杂的现实中又夹了一口菜。
那张照片却没有从脑海中隐去,反而像被谁重新按下了快门。
第二张底片浮现。
一阵冷风迎面撞来。
他左手四指插在裤袋里,露出标志性的大拇指,右臂横跨胸前,托着厚重的校服外套。
这姿势让他想起几个月前教过他们班的那位语文老师——那位说话慢条斯理、上课双手大拇指伸进裤子口袋,只留下四指露在外面的老师。
只是,两者的气场截然不同。
老师像一团轻软的棉花,而他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岩石。同学们说他已经“外向到认识不到自己有多外向”,他却不以为然。
他只是迈着那贯稳健而自信的步伐,走向教学楼。
门口人影憧憧,人群像水流般汇合又色散。
就在这片灰色的冷风中,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两个身影。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排列。
他那过剩的“余光观察”属性再次爆发。
仅凭短短一帧的掠过,他就看清了刘海下那只粉白的、警觉的兔子。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压得更扁、更直,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对有棱有角的平行四边形。如果用词更夸张些,那是某种“勾心斗角”的凌厉,仿佛原本柔软的皮肤上覆了一层极薄的金属膜,透出几分军旅般的英气。
而与这两个硬朗的平行四边形并排的,是另一张脸。
那是两道微微眯起的细缝,承托着一个优雅而纯和的笑容。笑容被两侧润顺的鬓发包裹着,划出一道漂亮的圆锥曲线。
视线不曾对准两个人,它只是一直注视着前方。快门时间被拉长,两个身影在慢快门下被拉成细丝,消失在摄像机后头。
这周有好多好写的,有时候真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既然当时做好决定了,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侦察兵”沉默地吃着。
那起个啥名呢?就叫《偶遇》吗?
他好像在做一次长曝光——
食堂里前前后后走走停停的身影在同一张底片上重叠、晕染,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拉成细长的丝线。
啊,《双重曝光》这个标题,是人能想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