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首发,由染墓与惟光共创,文责自负】

一个孩子在坟头笑。
两个孩子在坟头闹。
三个孩子在坟头哭。
一不做二不休,吴一闭上眼睛往死里挖。他们都死了,他亲眼看见的。没办法,这就是他们的命,他改不了。“给我一点时间,我求你。”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跪下了,两千多年前的奴性在吴一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悲惨的结局,可那又怎样呢?他还是得苟且地偷活下去,他死了,没人给他埋尸体。他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那个瞎了右眼的选举者挥舞着双臂,鼓动着众人疯狂的复仇情绪。不管他有没有当选,在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喊里,他会觉得迷失比自我更有价值。“吴一,他们来了,你,挖好了吗?”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撩扯起吴一的皮囊,迟钝且缓慢地割裂着他的神经,锯齿模样和脆弱内脏一同狂欢,他要崩溃了。
“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开…工…”酸锈味的雨水“突突突”从沈修工厂某一处墙脚的疏水管喷涌在青苔横生的泥石板上,天空是一片被一排电线分割成两半的烟渍色黄云,广播的人工女声断断续续地在大雨中砸散。吴一下意识地看向楼顶上悬挂的时钟,指针掉的掉,断的断,留下不粗不细不长不短的一根,指向圆形钟盘上方的正中央。
“来应聘的。我叫吴一。”正值青年的男人在摆着人事处黑板的窗口收起了长柄雨伞,抖了抖伞面——赤、橙、黄、绿、青、蓝、紫。“拿这把伞面亮的伞吧,走在阴雨天醒目些。”不容易出事。后半句话妻子徐岚没说出口,嘴上少点晦气是好的,哪天一语成谶她该怎么办呢?吴一知道,在出家门前他接过了妻子的伞。“赤、橙、黄、绿、青……”吴一默数着把颜色当成了秒数,心中想起妻子的笑,刚过门的妻子常常心怀担忧,微动的眉目委婉腼腆。还没有数到“蓝”,那个懒散的员工,突然停住了翻阅简历的手。“哦,你叫吴一啊……”他瞥了眼眼前这个年轻人,回头和同样在悠哉的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露出了与今日天气有着天壤之别的笑容,凑近了一些。“啊?”吴一脊背弯得有点疲倦了,低矮的办事窗口仿佛是一块西西弗巨石,腰再佝偻些,再敕令衣服的领口为汗水和眼泪让行。“哦噢,没什么……”员工并没能从那背后漆黑一片的洞口探出一点身子来,只有戏谑的腔调在按部就班地维持着最初沟通的体面,“能吃苦吧?算了,你直接去四产间吧,找老赵,让他带你。”吴一心中顿松,接着顺着员工指的路去了四产间。
这座烟花厂,离吴一家约莫半天脚程,蹑脚起早去赶公交已是常态。天色未亮,藏青色的天从头顶蔓延向远方去,慢慢淡化成鱼肚白。沉闷的空气从吴一的口鼻再到胸腔肺腑如黏稠的柳絮爬满他的中空躯壳,他感到身上的衣服在紧紧捂住自己身体的每个出口,躁郁让他想撕掉那块布——从旧市场上淘来缝缝补补的新衣。适才结婚的新郎,需要一件新衣穿与人看。吴一紧紧攥着左裤兜里的几张钞票,上面还留着妻子湿漉的洗涤衣物的触感和香。“咿呀,家东边的那个厂子听菜场上的姨讲,缺个技工呢。”徐岚殷切的眼睛又装作不经意提起的模样,让吴一自愧心疼。他已经,半年没有活做了。昨日那老不死的刚出狱又来家里闹,死皮赖脸的撒泼姿态真真切切地刺痛着他的脾肺。他喊不出口那声爸。
“小子,你就是吴一?”老赵斜着眼瞥了吴一一眼,嘴里的红塔山还在哒吧哒吧。吴一眼睛被熏的眯起来,但还是客客气气回了句是。“看你这细胳膊细腿,也不像能吃苦人,不过,你这种人想吃苦还是不容易的。”说罢意味深长看了眼吴一,后者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像是知道什么。吴一勉强笑着,心中惴惴不安。但老赵只是将烟头丢在脚下重重地碾了两个来回,抬脚的时候恋恋不舍,“进了这车间的门,可就一点烟都碰不了喽……行了,跟我来吧。”老赵把吴一带到生产车间。空气里的烟尘近乎可视化,铺天盖地在吴一眼中降临了一场尘暴。加工车床正在运转,扬起一阵阵的浓烟。“你是有福气,来了四产间。我这活轻,要干的,就是使这个机器把那些火药塞烟花里。不过有一点啊,你不许在车间里抽烟。要么不抽,要么像我一样搁外面抽完进来。”吴一点头应和,他微微颔着腰,显得自己不高于赵车间长。老赵拍了拍那台生满暗红油垢的铁家伙,车床的咬合声登时变得像某种巨兽的倒灶喘息。吴一目光落在机器漏斗里正缓缓下滑的黑色粉末上,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他好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烟在飞扬,烟灰在坠落。阳光透过烟尘,玻璃下析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他又想起了那把伞。
在烟花厂做技工的日子,他每日都回家。吴一从门口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妻子已经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就这样等着等着坐着睡着了。吴一看着妻子的脸,回家的路上,天其实是蓝色的,发黑的蓝。他想起在三个月前商议结婚见父母的时候,老丈人徐左义在徐岚将他带到这间屋子的腊月初三,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他“穷酸样,会识几个字,细胳膊细腿能养什么家糊什么口?你别想进这个门。”结婚那天,徐左义没来。此后,吴一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天,吴一看着这间新房,寥寥的宾客早已散场,他望着那五尺宽的门槛,徐岚喊“咿呀快进来呀。”吴一没有说话。他绕到屋子的背面,那里长满了青苔,爬山虎从墙后芭蕉树上探向窗内,他翻身进来,朝着徐岚笑,一如小时候他偷偷来找她玩。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岚的抽泣声,太轻了,像夜风拂过芭蕉叶的喘息,以至于让他以为错听了声响。这哭声和小时候的岚像,又不像了。
“叔叔,不要打咿呀。”她扑向他,明明被打的是他,小岚却哭得厉害。吴守正掰开小岚的手,恨铁不成钢的手扬起来又放下去。小时候每次调皮挨揍,徐岚都会来“拯救”吴一。吴守正对这女娃也是十分喜欢,所以每次都能成功上演美救英雄的戏码。吴守正每次都不舍得真打儿子,或许是出于对孩子他妈的愧疚,或许也是长久的自责迟迟难以消散。
吴一母亲是知青,下乡的时候认识的吴一他爸。吴守正是老实人,还是个木匠,干活精细认真。不过福缘浅,生了场大病走了。两口子原本是多么相爱呀。母亲死后,吴一的父亲就开始酗酒,趁着不清醒时向吴一诉苦,激动情绪如仓皇而至的南方的雷雨天——轰隆隆一阵一阵伴着好不容易推到山顶的巨石,一着不慎又滚落下来,一遍一遍砸向苦苦匍匐的他。每到清醒时他就一个人呆呆坐着,看到吴一来了又叫儿子好好读书,像她母亲一样有文化,别像自己似的,蠢笨无能挣不到钱治不起他母亲的病。那天在街头卖东西时城管来到他摊子面前,要收管理费。吴守正哈着腰,凑到官爷身旁笨拙地塞两包香烟,“哥,通融通融,前段时间不是刚交过吗,您看这半个月还没到,儿子的学费就指望我这点了……”话还没落地城管就掀翻了他的摊子,精巧的木质模型散落一地。吴守正连忙趴在地上捡。“哟,是你啊,怎么不找你那读书的老婆去了,听说书香气的婆娘滋味不一般呢。”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收起了脸上谄媚的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官。“怎么,不服气啊,哦我想起来了,那妮子前段时间病死了啊,听说没钱下葬还是自己挖了个土坑啊,莫不是拿这钱找姘头去了吗哈哈哈……”吴守正站起身来一拳向城管的脸上打去,出了人命。入狱一年后,是一个狱友的大哥王云鹤把他保释出来的。“多谢老爷相救。”出来那天,吴守正想跪下磕头,王云鹤把他拉住了,“哪能见外呢,再者,给人磕头的时代已经过去喽,现在可没有人上人了,我们都是同志,我还得多谢你在狱中一年照拂我小弟,他赌博瘾大,遭人算计了。我正头疼怎么把他救出来,多亏你拱手相让的优秀牢模。”可吴守正却在牢里染上了赌瘾,难以戒掉。他出狱后帮王云鹤干一些“敲打不安分子”的小活,想多帮儿子攒钱娶老婆,又控制不住自己把钱又赌光。
吴一时常回忆起小时候父亲做木工做到半夜供他读书,那个蜗居在书桌旁的少年,一点一点将生离死别的苦楚独自消磨咽进肚子,他透过窗子看到的那一方格蓝天,告诉自己,别让父亲再这么辛苦了。父亲啊,他宽厚的肩膀渐渐低矮佝偻。“你不是找了个有钱人家的老婆吗,拿钱给我啊,我白养你了!”眼前这个老赖是他的父亲吗?吴一喊“爸”的话到了嘴里,又咽了回去。即使在心中呼唤过一千一万次,他想告诉爸,我找到工作了,能养家了,像儿时那般父亲做的那样。吴守正刚出来没多久又被抓走了,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大片大片的乌云将最后一点天光都抹去了。一群人横冲直撞地闯进房子,吴一死死抓着那块父亲曾经亲手为他打造的桌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吴守正绑走了。吴一偷偷去找吴守正的恩人,想祈求王云鹤再次出手。一连三个月守着办公的门也没见着,秘书只是告诉他吴守正目睹了枪械走私,涉嫌犯罪,被打成政治犯,关进牢里了。吴一心头焦急,拜托秘书帮忙运作,可一次次的回复都是再等等,别着急。“鹤哥也心痛啊,那可是他的手足兄弟,不会不管的,别因为你坏了大事。”秘书甜甜地笑着招待,说出的话带着伪善的寒意,她是在威胁。吴一听懂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吴一在工厂干到了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主任当然是老赵。即便如此,这个车间还是有很多地方是吴一不了解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火药成吨成吨的进,但烟花却产得没那么多。不过这个和他也没关系,待遇好,离家近,不就够了吗!监狱里的老爹他也去看了几回,老头的精神还行,评了个先进改造模范,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出狱,毕竟要关四十年。吴一也学会老赵那样抽烟了,哒吧哒吧的,但他不抽红塔山,他抽磨砂,说是觉得味轻点,为这事老赵没少打趣他。这天,厂里突然运进来一批蒙着黑色油布的料子,卡车前脚进场,后脚老赵就带一批人去火急火燎地搬了。厂里最近把地下车间大修了一遍,估计就是给这批货准备的,也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但这事又和我有啥关系呢?吴一心里想着,嘴里的烟刚好到蒂,随意踩灭,又回自己的四车间了。那批货进了后厂里也没什么变化,据说是一批重料,用来产大型烟花,这是厂里最近新开的业务。回到家,吴一接了个电话,那头居然是他爹以前的老领导,现在的选举热门,王云鹤。别听名字文雅,这家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脸上少只眼,据说是当年打仗的时候,正拼刺刀呢,被树枝扎着眼了,直接一拽,把眼珠给拽出来了。后面也没装义眼,说是要作为永恒的印记,提醒自己为死去的战友复仇。吴一激动,心想爹的事有机会了。电话里王云鹤说,要来他家吃顿便饭,再谈谈吴一他爹的事情。于是吴一立即吩咐徐岚准备。初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徐岚明显愣了一下,可也没多想,就去镇上兑米肉油了。王云鹤打扮低调,一个人就来了吴一家。饭桌上,王云鹤没有一点架子,先是夸徐岚人美手巧,饭菜可口,后是夸吴一小孩可爱懂事,没提一丁点别的事。这一来,把徐岚和吴一都整懵了。饭局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结束了。饭后,王云鹤单独拉过吴一,说“你爹吴守正的事我也清楚了。他也是跟我干活才进去的,说到底,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我忘不了他。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你们这块的头头邓子川商量过了,我分一批选票给他,他就答应给你爹减刑。不过我做这事还不够,你得给他撑撑面子。”吴一愣住,心里想着有点不对劲,但想到自己的父亲可能都熬不到出狱那天,心里的希望还是压过了别的情绪。王云鹤继续说,“不过,这事还没成呢,小吴,你听我说,邓子川在烟花厂底下私设了未经审批的暗库。下周五,上面会派人来搞突击环保检查。如果查到暗库里的废料超标,整座工厂会被封三个月,你和老赵都要丢饭碗,邓子川一不高兴,你爹的减刑也会泡汤。为了应付检查,下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五,负责运废料的卡车会从后门进来。你身为副主任,去把三号管道的紧急排毒阀拧到手动隔离状态。这样,暗库里的超标废水和废气就会暂时锁死15分钟,不至于飘到地面上被检查员闻到。等22点整广播响了,检查结束,你再把它拧回来。你这是在保住工厂,也是在保住你爹的命。”吴一连忙点头答应。一切交代好后,王云鹤准备走了,走之前还给三个小孩每人塞了几块钱,让他们去买糖吃。吴一则是出门送了送。到家,徐岚担忧的眉毛尚未松开,“他没和你说啥吧,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吴一则不在意地说,“王叔可是大人物,这次更是主动来咱家吃饭做保证,再怎么也不可能坑我的。对了小岚,我下周五要加个班,那天你去接孩子哈。”徐岚点点头,忧虑却从脸上转到了眼眸里。
周五晚上,吴一还待在车间。最近工厂不知道为什么订单数增加这么多,导致每个车间都在加班。“老赵,我来替你一会。”吴一像往日般和师傅打招呼,老赵嗯了声挥挥手就让吴一进去干活了,自己则是出去抽烟。吴一从没去过的暗门走到了地下车间。紧急排毒闸门,闸门,哪个是呢?吴一摸着口袋里的打火机和香烟,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初来这个机械碰撞发出轰隆巨响的世界,日复一日他的听力减退,妻儿喊他好多声他才会反应过来。“应该就是这个,关了它,工厂就不会被查封,邓子川就会高兴,爹也会很快出来的。”十一点四十五分,刚刚好,他的手碰上了那个阀门,心中隐隐感觉不对劲,但耳边似乎又响起来老赵那句“你四产间活轻,你享福了”对啊,这里活轻,一点小失误肯定不会发生什么的,而且就十五分钟,检查结束,我马上回来拧回去。吴一用力拧动,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干完这一切,他就回了四车间。
老赵在门外抽完烟进来,扯着嗓子说话,“今晚你就别回家了,吃你嫂子做的饭!刚好这两天加班,干脆就在我家住着。”吴一随意应和着,心里却是对于父亲即将释放的喜悦。可不知不觉他的眼泪流下来。他妈死的时候没哭,怕爸看了更难过,家里没饭吃孩子饿的苦时他没哭,他不能哭,他要养家,现在为什么哭了呢?他想起了父亲老实憨笑的一张脸,教他“做个‘正’人,方方正正。”“我这辈子啊进了监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这些事,爹去做就好,吴一啊,找到工作就好好干,老老实实地干,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见吴一突然出来,像是来歇会,老赵就和吴一有一没一地聊着天。老赵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一次语气严肃地跟他说:“吴一啊,今天晚上总厂要在底下一产间试验新运来的‘重料’。那玩意儿娇贵得很,反应温度极高,全靠三号管道里的自动循环冷却水压着。厂长说了,今晚谁要是敢动那个三号阀门,冷水一断,不出二十分钟,底下的高压锅炉就能把整座山给掀翻咯!”
吴一听完,手里的磨砂烟直接掉在了地上。哪有什么“环保检查”?哪有什么“运废料的卡车”?王云鹤让他拧关的根本不是什么排毒阀,而是召唤死神的旋钮。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这样干?吴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楼顶上悬挂的时钟。指针掉的掉、断的断,唯一的那根不粗不细的指针,正一步步走向正中央的10点——22点整。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物。他疯了一样想往管道间跑,去把那个阀门拧回来。可是巨大的恐惧使他呆立在原地。一切都太迟了。现在补救已经来不及。大机器已经开始发出“巨兽倒灶喘息”般的异响,地面开始高频震动。老赵还不知道吴一干了什么,但也瞬间知晓了发生了啥。“哪个瘪犊子干的好事?妈的,这是要全厂人都死啊!”话没说完,作为车间主任的老赵就一股脑冲向了地下车间。“小吴你快通知大家跑,我去处理!”吴一瞬间向外跑去,巨大的恐惧压得他说不出话。他只能往家的方向跑,可没跑出一里地,就远远听见了广播——那个人工女声在大雨中砸散:“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开…工…”
广播声再次响起,可天却不再是黑蓝色。冲天的火药像是要把天点着了一般,肆意绚烂,炸出了数不清的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像是神迹。吴一还是发狂似的跑,跑到十里地外,才敢回头看自己酿成的大祸。他不明白,为什么王云鹤要让自己去干这个。他一次次的拨打王云鹤的手机,收到的却是一次次的挂断。自责,内疚,害怕,逃避占据了他的身体。这一夜他没有回家,而是躲在了路边的一个公厕里,直到天亮才敢回家。
到了家,妻子见他憔悴,就询问了事情的缘由,可吴一又怎么敢说,他唯一的慰藉就是父亲这次能出来了。但纸包不住火,很多人都目睹了昨晚的爆炸,徐岚也从别人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事后警察入废墟搜查,从地下车间的储物间里找出了数千箱弹药,在高温的炙烤下,火药的成分已经失效。随后的调查发现,这里原来是一个军工厂,用烟花厂做皮伪装。
事件败露,烟花厂老板徐左义被捕入狱。消息得知的那天,徐岚发了疯地挤开人群,“爹!你们放开他!我爹不会走私,他是清白的!”披头散发,不人不鬼。雨,又下大了。徐岚的头顶撑开了伞——赤、橙、黄、绿、青、蓝、紫。吴一和徐左义对视上了,那一眼,他看到了他记忆中反反复复熟稔到不能再熟稔的那张自己在他面前暗暗发誓要证明自己,好好照顾他女儿的脸——徐岚的父亲。手中那把褪色得辨认不出青蓝的伞,落了大雨一片。
徐岚病倒了。吴一天天守在徐岚病床前。到了王云鹤一开始承诺的日子,吴一专门请了假去接父亲。监狱管理员端出一盒骨灰,说他父亲前两天自杀了。
出殡那天,吴一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子,嘴里终于说出那个字——“爸,我来接你回家了。”葬礼上王云鹤却罕见的出席了。“他们拿着枪和匕首啊!我们的邻里乡亲都变成了孤魂野鬼!我们都不能为他们收尸!你们想想,不恨吗!”王云鹤即便是在葬礼上也在奋力演讲。夸张地挥舞着双手,是舞蹈家,表演家,艺术家。吴一现在才看清他面具之下虚伪的嘴脸。原来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他政治宏图的牺牲品。他父亲是棋子,他也是。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老赵死了,父亲也死了,一个厂的人都死了,最后换来邓子川政治生涯的死亡,换来王云鹤的步步高升吗?想到这,吴一也渐渐不耐烦。他上去和王云鹤说还有别的事要忙,于是王云鹤匆匆结束了演讲。王云鹤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转为悲伤的面容。殡礼很快结束,王云鹤却没等到散席就走了,说是某处还有急事需要他去处理。走之前和吴一说以后有事去找他,他当选成功一定不会忘了吴一的。大人物总是毫不吝啬承诺,但能兑现的又有几个?吴一最后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徐岚也死了。因为悲伤过度。躺在土炕上的妻子彻底没了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褪色得辨认不出青蓝的断伞柄。吴一跪在床头,一双手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两千年来的奴性与这半生来的懦弱、自责、内疚,最终在吴一干瘪的头颅里,熬成了一锅永远无法清醒的稠粥。他无法接受是自己亲手拧关了冷却水,他疯了。他的灵魂,死死地困在了那个求职成功的暴雨夜晚,再也没能醒过来。
二十年后。电视机里放着王云鹤意气风发的模样,甚至比小了三十多岁的吴一还要精神抖擞。烟花厂早已沦为一片废墟,青苔疯长,大片爬山虎在焦黑的断壁瓦砾间蔓延。每天清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跨着一辆没有链条的烂脚踏车来到这里。他身上穿着那身旧市场上淘来、早就烂成碎布条的“新郎新衣”。他总是在废墟中央死命地抠挖着泥土。一个孩子在坟头笑。两个孩子在坟头闹。三个孩子在坟头哭。一不做二不休,吴一闭上眼睛往死里挖……他对着空气下跪,一字一顿地哀求:“给我一点时间,我求你。”而在废墟的另一头,长满芭蕉树的危墙下,那堵只剩下一圈焦黑砖框的矮窗后面,正坐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员工。他们套着不合身的旧劳保服,面前的废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人事处”。——那是吴一已经长大了的两个儿子。老头子挪到窗口前,把腰佝偻得很深,让衣服的领口为汗水和眼泪让行,沙哑地念出那句:
“来应聘的。我叫吴一。”
大儿子强忍着眼泪,停下翻阅废纸的手,模仿着当年那个懒散员工的戏谑腔调:
“哦,你叫吴一啊……能吃苦吧?算了,你直接去四产间吧,找老赵。”老头子便露出极度松弛的、小孩子般的笑容,顺着废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断墙的阴影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死死抿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里。她举着生锈的扩音器,用极力模仿的人工女声颤抖地喊着:“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开…工……”那是他的女儿。大大小小的火星突然在发黑的蓝天里大片大片地炸裂开来,五彩斑斓,像开花了一样。那是两个儿子在废墟后面点燃的、最便宜的民用烟花。
烟火的光晕投射在疯老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老头子傻笑着,手里攥着空气,在彩虹下,终于对着方方正正的土地,缓缓地跪了下去。幽暗的最高频道还在,为全城布下下一百年的昂贵谜底——他躺在,令人害羞的礼品堆里,冉冉睡去。
“他们来了,——那些死在烟花厂里的孤魂野鬼,你,挖好坟了吗?”吴一穿着新婚时的旧衣,梦里,他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徐岚坟前,直直地倒下去,坠入他挖好的新坑中——“娘子端坐闺房,新郎牵彩来娶。”唢呐声响,慷慨激昂,恍若歌颂着山顶的巨石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