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印象

      年过半百的我,自工作以后就穿梭于城市的喧嚣之中,已有三十余载。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各样美食,回想起来好像都成了过眼云烟,闲暇时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儿时的家乡,上学必走的曲里拐弯的土路,路两边的院落,院落里住着的什么人家,栽了什么树,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家门口趴着的大狗,还有学校,还有田野,……。如果我是画家,会像画《清明上河图》一样精心描绘勾勒,很遗憾我不是。只能用我笨拙的手写写,也许词不达意,姑且给予自己一丝慰藉吧。

                      春之味道

      惊蛰一过,冻土消融,一场新雨后,湿润的土壤松松软软的,散发着清新的泥土香。麦田一望无垠,如一块绿毯平整整地铺开去,春风暖暖吹来,绿毯轻轻地起伏颤动。金黄的油菜花儿镶嵌在碧毯中,形成了最美的图案。花香引来了异乡的放蜂人,他们不知何时已在路边安营扎寨,十几个蜂箱随意摆放在地头,静等成千上万的蜜蜂采蜜归来。每每路过,我都会向放蜂人投去羡慕好奇的目光,想像自己长大后也会像他们一样浪迹天涯寻觅芳踪,酿造香甜的蜂蜜。

田垄上,路沟里,麦地里,凡是有土的地方都冒岀来各种各样的野菜,陆陆续续开出了花,蒲公英的小黄花,地丁草的小紫花,荠菜的小白花,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撕下一片煎饼,抹上雪白细腻的猪油和黑红醇香的大酱,再卷上一根葱,咬上一口,那不可言传的味道直冲味蕾。我们约好一起剜野菜的伙伴中,除了大侠,其余几个都拿着长长的煎饼,我们一边吃一边走,又叽叽喳喳地像小鸟一样向田野飞去。我说:“大侠,你怎么不饿?我可是不到放学时间肚子就咕咕叫了。”大侠没吭声。到了地里,我们分散开蹲在地上开始剜草,但相距不是太远,因为我们还要啦呱说话。我突然发现大侠离我们几个越来越远,我喊了她一声,她答应了,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我好奇地悄悄走近她,看到她正揪荠菜的嫩叶吃。刚下过雨的土地里,野菜多多少少沾了泥点,平时很讲卫生的大侠怎么吃得下呢?她肯定是饿急了!大侠的妈妈去世快三年了,那时我和她刚上一年级。听大人讲她妈妈脖子上之所以长了那么大的坏瘿,都是因为大侠的爹是个犟种,两口子一拌嘴就好几个月不搭腔,好好的人也气坏了。没有了妈妈,大侠从此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从这天以后,我每次都要把煎饼卷得大大的,说吃不了了分一半给大侠。我和大侠从小学到初中一直一块儿,大侠的成绩好考上了中专卫校,毕业后分到了我们乡镇上的医院工作,前几天打电话聊天,她动情地对我说:“小英,你知道我最怀念的是什么吗?是你给我的抹猪油大酱再卷上一根葱的煎饼。真好吃呀!” 我调侃道:“那你就自个卷着吃嘛,反正这些材料容易买到。”她叹了一口气,说:“ 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味儿了。”

村里有个很大的果园,里面有桃树和苹果树,花开的时候,桃花绯色如霞,苹果花白里透着粉。这个时候园子里是蝴蝶蜜蜂的舞台,也是“瞎闯子”的世界,它是一种黄褐色带翅膀,像蜜蜂一般大小的昆虫。生长在土壤里,晚上都会从小小的穴里爬出来。不过很快就会成为小孩子们的牙祭,洗一洗用油一炒再撒上盐,又脆又香。天一擦黑,小孩子们就三五成群的去果园摸“瞎闯子”。有的提着罩子灯,有的拿个手电筒,我的邻居小四还提着一条点燃的皮,那是他爹修轮胎的下脚料,还有的什么亮都不带,就凭着月色和自己的火眼金睛。皮烧起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离开小四远远的,不知何时小四踢踏着不合脚的大鞋又靠过来,他脚上穿的都是大他好几岁的哥哥替换下的。小四留了两级成了我同学,他白天上课总是打瞌睡,即使坐在后面一排,老师的粉笔头也会准确无误地扔到他身上。小四虽然成绩不好,但爱劳动乐于帮助同学打扫卫生,还有个说出来你都不相信的习惯,就是他喜欢摘一束花插在洗干净的墨水瓶里,端端正正放在讲台上。木槿花,槐树花,芍药花,甚至一束狗尾巴草或者冬天水养的蒜苗,都可以成为小四的作品,给教室带来一丝儿清香和绿意。“小四,你为什么喜欢在讲台上放花?”“不为什么,就是觉着讲台上应该有花,我家年画上的桌子上就有花。”我突然觉得烧皮味不那么难闻了,傻里傻气的小四很可爱呢。小四好歹小学毕了业,就一直跟着他父亲修轮胎。后来在国道边买了个门头,听说生意不错。有次开车回家路过正好遇到,极力邀请到店铺里坐坐。进门的一瞬间我就看到了一束金黄色的雏菊,插在一个精致的花瓶里,像一把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张张可爱的笑脸。“呀!你还这么喜欢插花!”,小四的脸闪过一丝腼腆,好像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成熟男人,而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年,“那是绢花,现在忙得很,用这个代替了。”我环绕望去:店铺收拾得干净整洁,工具摆放得井然有序,那个爱劳动爱花的小四已是个体经营的老板了。

小满时节,饱满的蜿豆夹和灌满浆的青麦,像拉出了一根根长长的丝线,牵住了孩子们的双眼。与几个小伙伴密谋了几次,终于在一次剜完草后,把草筐放在田间水沟里,偷偷潜入豌豆地里,装满两挎兜豆荚。心虽咚咚乱跳慌里慌张,但抵挡不了豌豆鲜嫩的诱惑。掐青麦就不用费啥心思了,每家都种了麦子。到自家麦田,走到地中间间隔地掐取麦穗,可不敢在地头或者一窝儿掐,这等于给别人做了一个榜样。做饭时,母亲把一大把青麦放在灶火上燎,长长的麦芒烧去,青色的麦壳被烤得泛黄之时,就到火候了,然后放到簸箕里搓揉去掉麦壳,簸掉麦壳,剩下颗颗青色的麦仁,迫不及待地捏一撮放在嘴里,哇,嚼起来筋筋道道的,那特殊的清甜的麦香至今难忘。

                        夏之漫长

芒种前后,麦浪滚滚,成熟的麦穗在五月的风中向人们摇手召唤。镰刀飞舞,麦子一片片地倒下,像是给大地剃了一个头,露出了一块块的捂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的脑壳。身后的麦捆像一个个朝天辫,笔直地排列着。路上车来车往,车上的麦捆垛得很高,几乎划到路边的杨树枝条。拉车人紧握车把,肩挎拉绳,弯着腰使足气力步步紧赶,有的车旁再拴上一根拉绳增加一个人,减少拉车人的负荷。打麦场上麦捆已渐渐堆满,继续接受阳光和风的恩惠,等待脱粒归仓。

夏至一过,热烈的阳光和丰沛的雨水让原本光秃秃的麦茬地不出半个月就一片碧绿。玉米,豆子,花生,地瓜可着劲儿长,不知不觉中变得枝繁叶茂。田野绿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人钻进地里立刻就找不到踪影。

知了开始叫起来的时候,天就真正热起来了,这是庄稼抽穗长穗,结果长果的好时期。小孩子也放暑假了,跟着大人钻到玉米地里拔草施肥,玉米叶子好像是双刃刀片,娇嫩的肌肤不经意间划到它,即刻就留下一道红印。母亲嘱咐我们穿长衣长裤再戴上草帽,可父亲不听那一套,依旧穿了短袖褂,他说他的皮肤粗不怕拉伤,我知道他是觉得穿长衣干活不利索。父亲虽然是公办教师,但周末和假期都是回家干农活,地里的一切活路都了然于胸,看看父亲那黝黑的脸庞和胳膊,觉得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夏季地里的活计很多,给豆子和棉花捉虫打药,给地瓜除草翻秧,除了下雨天,几乎天天都要到地里多多少少干点活。好像不到地里找点事做,这一天就虚度了一般。干了一天活的人们最悠闲的时光就是晚饭后的纳凉,在大路边风口处,扫一块干净地,大人孩子坐在自家的苫子或席子上,摇着蒲扇,唠着家常。善谈的人天南地北,东拉西扯,嘴笨的人默默无语,静静地听着,好像分好了工似的。小孩子好动的不住闲,打打闹闹,好静的就躺着听大人拉呱,看星星。我喜欢静,喜欢看星空,那时候的天空真的是星河璀璨,满天都是星星,或远或近,或明或暗,偶尔还能看到一划而过的流星或者夜行的飞机,思绪就会跟着飘出很远。

记得那时候的蜻蜓很多,每到黄昏,就有成群的蜻蜓在你面前飞舞。有的静静地停在篱笆上,藤蔓上,叶子上。我们蹑手蹑脚地去捏蜻蜓,屏住呼吸,手慢慢地伸向透明的,微微张开的翅膀,眼看明明就要捏住了,倏忽之间它们却一下子飞走了。有时也能捏住,估计它们是睡着了在做美梦吧。槐树上的“吊死鬼”(一种会作茧的虫子)也很多,它们把丝吐得很长,颤颤悠悠地从高高的树枝垂挂下来,在茧中露出黑色胖嘟嘟的身子,茧成了它们的睡袋。无聊的时候我就一个一个地捏吊死鬼的睡袋,捏得它们头断汁流再甩到地上,小鸡们围着我争先恐后地抢虫子。

夏季的天很长,近两个月的假期也很漫长,几乎熬光了小孩的耐心,我们又盼望着和同学老师的相聚,期待新学年,新书和新老师的到来。

                    秋之收获

    秋分来临的时候,秋季的田野不再那么油绿了,而是绿中泛黄多了点沧桑,多了几分成熟,看看粗壮的玉米棒,看看沉甸旬的谷穗,看看红彤彤的高粱,看看白花花的棉花,内心就会由衷地喜悦。金秋十月秋收忙,掰玉米棒子,刨花生,收谷子,割豆子,大家起早贪黑忙得不亦乐乎。当玉米秸高粱秸都被砍倒,田野里又变得空旷了。收获了一季的土地刚想慵懒地睡上一觉,犁地的拖拉机就轰隆隆地开进来,土块在犁头下起伏跳动,又被耙子安抚平整下来,静静等待麦子的播种。记得我家播种完一块地后,母亲包了秋天的第一顿水饺,啥馅的忘了,我们兄妹几个都吃得很饱,父亲说不要紧,一会儿我就领着您们去消食。我忙问怎么一个消食法,父亲笑而不答。我又赶紧问母亲,母亲说到时就知道了。秋季的夜晚有点凉,母亲嘱咐我们都加件外套。父亲领着一家人向田野走去,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月辉如水般洒落下来,凉风习习,树影婆娑,人影憧憧,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田野上除了我们一家没有别人,到了地头,我们疑惑地问父亲麦子都播种完了,还来干什么活?父亲说来踩地呀,说着就带头示范起来,只见他双脚并拢,沿着地的一边慢慢地一左一右拖着双脚向前挪动,原本松软的土地被他踩得平平的。我问为什么要踩?父亲说您们一边干一边想这个问题吧。我们才不愿动脑筋想问题呢,只是学着父亲的样子,一趟趟地按部就班地踩。路沟草丛里的秋虫吱吱叫个不停,好像在给我们唱歌鼓劲。父亲自言自语地说:“都快霜降了,白天还这么热,这有近一个月没下雨了吧,风都把麦种快吹干了。” “是啊,去年可不是这样,种完麦子就下了一场透地雨。”母亲回应着父亲。父亲又慢条斯理地说:“万物都有一定的规律,要应季应时,麦子长过了头,娇嫩的腰杆就经不起一场寒流。人也一样,年轻时学习知识技能,毕业后找一份工作自立,有能力养家糊口了就结婚生子。我可警告您们啊,上学时就正儿八经学习,这就叫该开花的时候就开花,该结果的时候就结果。”弟弟嘲笑父亲:“爸,您真是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父亲呵呵笑了两声没说话。我心里却偷偷惊起一场波澜,正上高一的我正暗自喜欢班里的文娱委员,那俊朗的脸庞和矫健的身姿时时刻刻吸引着我的眼睛,有时上课都忍不住转头多看几眼。此时被父亲突然说中了心事,脸上火辣辣的,有一种作贼被当场抓住的感觉。很快那一亩三分地被我们一家人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平。此时月亮升高了,空中不知啥时多了些雾气,秋虫也停止了歌唱,我怀着忐忑地心情向四周望去,整个田野都被笼罩在飘渺的月华中,显得静谧而又神秘。父亲的话似有似无地给我敲了一个警钟,在我青春懵懂时多了一点禁忌多了几分思考。

                    冬之闲暇

    冬季的日子基本上是农民休闲的时光,但是勤快人是闲不住的,他们想方设法地挣钱,有手艺的用手艺,没手艺的出力气。那时的冬天真冷呀!手上冻满了红疙瘩,河上结了很厚的冰。那时的雪真大呀!十几公分厚,二米深的路沟都填满了,如果没有路边的树做标记,分不清哪儿是沟哪儿是路。胆大的孩子平躺在地上,从沟的这边滚到沟的那边。化雪的时候屋檐下会挂满一排长长的冰楞,像一把把尖利的晶莹剔透的长剑,在冬日的阳光下懒洋洋慢腾腾地滴水。在冬天最享受的时候就是围坐在火炉旁吃香喷喷的炒豆子,吃甜滋滋的烤地瓜,看一本渴望已久的好书。放寒假的时候意味着新年的即将来临,我们会天天数算着还有多少天过年。临近过年一周左右,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年货了,炸鱼,炸丸子,炸豆腐皮,炒一锅花生,做一板豆腐,蒸几笼馒头,烙一摞煎饼,要保证正月十五前够吃才行。去赶集买春联,鞭炮,甩鞭,买几张新年历画贴在墙上,给小孩子买花戴在帽子上。只有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才有理由买东西,只有过年了才舍得花钱买点东西。小孩子盼着过年,大人又何尝不是呢?过年最有意思的是给同族的长辈拜年,相同辈份的人聚在一起,两人一伙三五成群,到谁家就有瓜子糖果炒花生招待,小孩子们的快乐不是磕头拜年,而是口袋里多了好多零食。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吃完汤圆就快开学了,这时小孩子脑中开始感到隐隐的遗憾与不安,可能还没玩够,也可能作业还没做完呢!

不知不觉小草发芽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春天又来了,盼望长大的孩子们又多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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