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螃蟹带来的沮丧

江佩决定去钓一回螃蟹,但不幸的是——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去。张海平倒是慷慨地借给了他执照和笼子,不过马上拖着鞋噼里啪啦进了屋,把他晾在了门外。过了会儿才想起他,闪出来说“我去不了了,嘿,今天下午还要跟Julia聊天儿呢!”

张海平去年到德州开会,迅速搭上了个博士小妹妹。这long distance的关系,瞬时把精明得过了头的张海平退化成为学前班水平。那个什么朱丽叶时不时伸出小手,摸过几千里看不见的无线波,温柔地掐一下张海平同学。接下来张海平痛苦又快乐的呻吟,方圆二里的中国学生都能听见。张海平同学毫不掩饰他恋爱期的神经质,并且为终于有了这么一个两栖于想象和生活中的,又甜蜜又辣手的妹妹而激情澎湃。

江佩一想,不去也好,省得又听你那些肉麻的废话。他打了电话给刘成,刘成只有一句:“怪晒的,不去。”其实江佩对刘成这书呆子没什么太大兴趣,就是想通过他叫上他们实验室的李晓吉,谁知刘成身体懒惰,头脑也不甚解人意,再或者刘成对李晓吉也有意思,故意装糊涂?

江佩只好将自己计划演练了多次的风趣健谈者形象抛在脑后—他认为这样会讨李晓吉喜欢,再说他也没有别的法门。他和李晓吉没说过话,还鼓不起勇气直接约她。他愤愤不平地孤军出发,一路上对着想像中的螃蟹们运气。快到公园了, 他倒是作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僧多蟹少,如何是好?不如一人得蟹,无纷争耳!他还决定给自己的钓蟹故事渲染出前奏、进展和高潮,以后对李晓吉,或者其它小姑娘讲起来也不错啊。

倒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三两成群的人们在树荫下和海边,小孩子的叫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响起,不再使人烦躁,而有了点清新的回味。江佩觉得空气中停留着的平静和满足,写在这些悠闲的中年人和孩子脸上,叫做“家”的那个字,好像会杀掉他。他自己是海湾拐角那几个小男孩手里的皮球,被抛来抛去,甚至能听见球掉落下来时嗵嗵的声音。

江佩对这个公园不算陌生,他大略看了看,知道东边离野餐区远一点的栈桥背面是个好地方。时间还早,这里没有别人。一两只肥胖的海鸥咕咕哝哝地踱着步,看见江佩,也不躲避,反倒呆头呆脑地凑上来。是想要琢磨琢磨我?江佩笑起来,要是能把你们也绑回去炖一回就好啦!

一通瞎想着,江佩把带来的鸡腿肉绑在笼子上,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往海里抛去。在抛笼子的一瞬间,他记起了中学的掷铁饼比赛,那时他也是这么充满热情地一掷,得过两次冠军,奖状还一直贴到了高中毕业。小城里的夏天总是很热,操场周围有水泥的看台,大喇叭每天吵着广播体操。

接近下午,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有个胖家伙也在这撒了笼子,转过头去抽烟解闷儿。他后脖上黑红的肥肉褶儿,在酷烈的阳光下汩汩地往外跑油。不远处走过来两个女人,有一个眉眼挂着中年女人的倦态。另外一个身材苗条,

面目大致清秀。凭着单身汉的直觉,江佩看出她还是个单身妹妹。江佩其实对于女孩子还是很腼腆的,不过,将近三十的单身生涯让他天然有了一种对异性的方向感。

女孩和中年女人低声说着什么,走过江佩身边,瞟了他一眼,只听到“我那一年在东部…”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笼子拉上来的时候,江佩发现还真有两个贪吃的家伙上了钩,尺寸也不错!可惜最大的那一只是母的——只能把它扔回海里。

看看,多么不公平!在螃蟹的世界里,公螃蟹是多么地悲惨啊!

悲惨的公螃蟹没头没脑在地上乱爬,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伸出胖脚丫就要踩螃蟹壳子。江佩手疾眼快,从胖脚丫底下把螃蟹抢救出来。

小男孩不甘心地瞪大眼睛,看着江佩把螃蟹扔进了水桶。他蹲在水桶边上,念念叨叨和螃蟹说话,江佩猜想他在威胁那只可怜的螃蟹。小男孩百无聊赖,没话找话问江佩:“你一共抓了几只?”

江佩懒得理他,又撒了笼子,一边发呆,一边待蟹。

后来到访过他这个蟹桶的,有数对面目模糊的夫妇和小孩儿,大嗓门的老头一名,肌肉结实的中年男人一名,一组花红柳绿的年轻人数目不计。一个下午过去,事实证明江佩的运气随着那单身女孩的离去结束了。他又撒了好几次笼子,再也没有捉到一只足够大的公螃蟹。

在回公寓的路上他远远地看见了李晓吉,对方好像是冲他微微笑了笑。江佩心中荡漾出一层春天的涟漪,又有一丝紧张的怀疑,是不是我看错了?她以前也是这么笑吗?刚才我怎么有点慌慌张张的,为什么没打个招呼呢?那个装螃蟹的塑料桶好脏!

至于这只夏天的战利品是怎样被放进蒸锅,又是怎样被大卸八块的,江佩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后来残阳偷偷照在桌上,牺牲了的螃蟹支离破碎的残骸,堆在五天前的饭米粒,三天前的菜汁,和昨天油腻的盘碗中间,寂静得有点可怕。

江佩叹了口气,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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